炉膛里的暗红炭火,噼啪爆开一点微弱的火星。
映着赵铁鹰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温度的铁像。
“灭……门?”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声带被铁锈糊住了。
他没有问我“你怎么知道”。
也没有质疑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大逆不道的指控。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像在审视一块即将投入炉火、不知会锻造成什么形状的铁胚。
沉默在昏暗的铺子里蔓延,只有炭火细微的哔剥声,和我自己压抑不住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千钧重量,“您可知,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整个铁匠铺,还有老赵我这把老骨头,死上十次?”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但若什么都不做,沈家上下,包括可能知道这条暗线的您,还有您手下或许还活着的兄弟,都会死。而且会死得不明不白,遗臭万年。”
赵铁鹰腮边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僵硬。他走到炉膛边,拿起靠在旁边的一把旧铁钳,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
火星被搅起,明灭不定,照亮了他手背上狰狞扭曲的旧伤疤。
“老爷……”他声音低沉,“知道吗?”
“来不及告诉他了。”我走到他身侧,看着跳跃的火光,“边关路远,圣旨三天后就到。传讯渠道是否安全未知,就算安全,也快不过圣旨。我们只能先在京城动手,斩断伸向沈家的黑手,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最不惜代价的方式,把边关有陷阱的消息递出去。”
赵铁鹰停下拨弄炭火的手。
铁钳尖端,被炭火映得暗红。
“**要老赵做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信了。至少,他愿意听下去。
“三件事。”我语速加快,时间在分秒流逝,“第一,激活您手上所有还能用、绝对可靠的暗桩,不动声色地查,京城里,宫里,有哪些人,在最近特别关注沈家,特别‘热心’推动这桩和亲。重点是宫里,尤其是……有可能接触到陛下身边,或者能影响圣意的人。”
“第二,准备一条最快、最隐秘、也最不惜代价的通道,直通北疆镇北军大营。不要走官方驿站,不要用军中明线。用你的人,用你能调动的所有资源,确保有一条命,能活着把一句话送到我父帅手里。”
“第三,”我顿了顿,声音更冷,“帮我找两种东西。市面上找不到,或许黑市、江湖路子才有。一是‘离魂散’——能让人假死,气息脉搏全无,几个时辰内可救回;二是‘红颜悴’的样本。若能弄到最好。我需要认准敌人用的毒。”
赵铁鹰终于转回身。
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眼底,像是两簇幽暗的火苗在燃烧。
“第一件,暗桩能动,但年头久了,还能剩下几个有用的,不好说。查宫里的手,风险极高。”他声音平板,像在陈述事实。
“第二件,有一条‘孤线’,是老爷当年备下的最后退路,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启用它,就等于暴露它。而且,十去,九不回。”
“第三件,‘离魂散’或许能弄到。‘红颜悴’……那是宫廷秘药,沾上就是死罪。”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做决定。
铺子外,远处隐约的鸡鸣变得清晰起来。
天,真的要亮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
“查。启用。弄到。”
六个字,斩钉截铁。
赵铁鹰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这铺子里所有的铁锈和尘埃都吸进肺里,再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吐出来。
他没有再问“值得吗”或者“后果如何”。
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满身烟火气的铁匠。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先回府,莫要引人注意。”他低声道,“我会安排。最快今晚,会有消息递到您手里。还是老规矩,角门第三块松动的砖下。”
“但第一条消息,必须在今夜子时前传回。”他的眼神锐利如初,“否则,那条查宫里动静的线,可能就断了。”
“好。”我应下,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闩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叔。”
“嗯?”
“沈家的命,我沈寒星的命,还有您和兄弟们的命……都系于此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用那把沙哑的嗓子,极轻、却极重地说:
“老赵明白。”
“这把老骨头,和这条早就该埋了的暗线……愿为**,淬火开刃。”
我拉开门,黎明前最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头也不回地,没入了逐渐泛起的青灰色天光之中。
身后,铁匠铺的门,无声地关拢。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炉膛里的炭火,似乎,比刚才,燃得更旺了一些。
而第一个任务的倒计时,在我踏出铁门的那一刻,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