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一次性相机,在北戴河的海风里追着陈静跑。浪头打过来,她尖叫着回头,长发甩出一弯金线水珠——我按下快门,心里咯噔一声:这辈子,就是她了。
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天。我在沙滩边帮人拍照赚外快,她一个人蹲着捡贝壳。傍晚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通道。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说可以帮她拍一张立得,只收五块。她抬头笑,眼角弯成月牙:“好啊,但要把夕阳也拍进来。”
照片出来,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久,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我点头。于是第四天、第五天,我早早到海边等她。第五天夜里,我们在海堤上并肩坐着,远处有烟花。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其实我妈管我很严,要是知道我谈恋爱,肯定炸锅。”
我心里一热,脱口而出:“那我就偷偷当你男朋友,不让她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得比烟花还亮:“成交。”
回北京的高铁上,她靠在我肩头睡觉。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海盐味,暗暗发誓要挣大钱,给她买面朝大海的房子。可现实是——我兜里只剩43快,银行卡里还有900,要给母亲交下月房租。
陈静家在西二环,200多平的大平层。出电梯时我腿软,小声问她:“要不我下次再来?我这鞋……”我指了指脚边开胶的耐克。她捏捏我手:“放心,有我呢。”
门开,花香混着香薰扑面而来。陈海萍站在玄关,像早就排练好,笑得温柔却打量得极其迅速——从我的鞋,到腕上的电子表,再到我身后那只58块的果篮。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人用游标卡尺量了一遍。
“小闫做什么工作呀?”她一边示意我换拖鞋,一边貌似随意地问。
我清清嗓子,把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倒出来:“在中关村做电脑服务,跟朋友合股,月入大概两三万。”数字出口,我自己都心虚。幸好她没继续追问,只是笑:“年轻人,有闯劲好。”
饭桌上我努力保持仪态,可手心的汗把筷子柄浸得湿滑。陈静不停给我夹菜:“妈,他装系统可厉害了,我们学校老师都找他。”
陈海萍微微挑眉:“是吗?那以后家里电脑坏了,就叫小闫。”说着,她起身去厨房,步子轻,裙摆却像刀锋扫过地板。
饭后,陈静被支去楼下买陈醋。客厅只剩我和她。落地灯在她背后打出毛边光,我整个人被拢进那片暖黄,却觉得冷。
“小闫,父母做什么工作?”她端着咖啡,杯口氤氲挡住半张脸。
“爸爸早年在钢厂,后来……工伤走了。妈妈做保洁。”我低下头,声音像从鞋底发出。
空气沉默两秒,她忽然俯身,手肘抵着膝盖,与我平视:“穷不是问题,野心才是硬件。”
她离得太近,我闻到她呼吸里的苦咖啡味,混着一点薄荷。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拍拍我肩,笑得意味深长:“别怕,我又不吃人。”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才敢大口喘气。镜面里,我脸色煞白,像刚跑完八百米。数字跳到1楼,我仍感觉那道目光黏在后背——像蜘蛛丝,轻轻一扯,就能把我拖回她脚边。
出小区,我回头望。18层的阳台灯亮着,她立在那里,风把睡裙吹得猎猎作响。我莫名想起海堤上的烟花——同样绚烂,同样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