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草原可神奇了。”
少年收起《奇异物志》,把双手枕在脑后,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似的,在风里走着。
他和少女并肩,沿着金色的草浪缓缓前行。
日光祝福洒落在两人影子上,两人的影子时长时短,一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很久很久以前啊,帝都刚建立的时候,”
少年抬头望向远方的天幕,语气里带着一点神秘,“这里可是猎人、冒险者、雇佣兵们最爱较劲的地方。天天有人打来打去,把草原烧得一片又一片光秃秃的。”
他说着,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夹杂着广藿和琥珀的气息,让人联想到古老的土地和湿润的暖风。
“可奇怪的是…”
他轻轻笑了一声,“每到夜里,总会有流星划过。等第二天醒来,这片草原就像新长出来的一样,连草叶上都是新的露水。”
“哇。”
少女的眼睛亮得像刚被星光点过,裙摆被风轻轻扬起,“所以叫……星落草甸?”
少年侧过头,看着她认真又稚气的样子,嘴角悄悄上扬了一个温度刚好的弧度。
“嗯。名字是不是挺好听的?”
他抬了抬下巴,像在炫耀什么似的,“不管这里流过多少血、打过多少仗……草原总会自己变回原样。像是风亲手缝补的一样。”
柔和的清风拂过草地,也拂过两人的脸庞。少女银色的发丝在风中慢慢飘舞,映着余晖,就像流光一样晃人眼。
“好温柔的地方啊……”
“对吧?躺在这里,会觉得心也跟着变得软乎乎的。”
少年随口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太直,耳尖偷偷红了一下。
少女没注意,只在光里轻轻笑着。
两人的声音随着风散开,落在草尖上、落在傍晚的余晖里。
天边的日光从淡橘变成了浓红,
像有人拿一把画笔在天空上刷开温暖。
此刻,星落草甸,被晚霞染得柔软极了。
“诶,对了,莉莉丝。”
少年用手挡了挡太阳,侧头看向她,“刚到艾凯拉帝都,还习惯吗?这儿的天气比你们家乡-寒冷平原-可热得离谱吧?哈哈,要是正午的太阳,我感觉都快被烤熟了。”
莉莉丝抬眼看他,那双浅紫色眼睛像在光里闪了一下。她轻轻点头,嘴角带着微弱却很温柔的弧度。
“嗯呢。呵呵,还好遇到你,兰恩。”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冰晶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不过我还可以。我们冰灵族对气温变化没那么脆弱,只是……”她顿了一下,“偶尔会想念家乡的暴风雪。”
风从她的银色发丝间掠过,带出一点冷意。
兰恩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暴风雪啊……我倒是想象不出来。帝都这边顶多下点细雪,深冬时,积雪都没没过膝盖。”
莉莉丝轻轻笑了:“我喜欢暴风雪过后的时刻,仿佛一切都很安静。”
那笑意很浅,却让午后的烈日添上一丝清凉。
两人站起,在没过脚踝的绿草上缓步前行,夏虫在脚边跳来跳去。
莉莉丝是兰恩旅途中偶然撞见的同行者。
据她说,
她此行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据说由古代精灵遗留下来的卷轴,古精灵卷轴。
为此,她准备在艾肯大陆上停留一段时间。
只不过,她初来乍到,刚来到帝都外的小树林,就迷失了方向。
而那时的兰恩正好从另一条小道走出来,像往常一样准备去补给。
于是,一个迷路的冰灵族少女,和一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冒险少年——就这么并肩走在一起了。
“卷轴什么的,我可不太懂。”兰恩右手挠头道。“不过,我可以陪你回帝都找人问一问,那里的消息可密集了。”
莉莉丝坐在兰恩左侧,微微歪着脑袋看他。
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调侃:“……艾凯拉帝都,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我只听长辈们提过几句,从没来过这里呢。”
兰恩把背后的包往上提了提,语气不知不觉就得意起来。
“嘿嘿,你问对人啦。”
“帝都全名叫-艾凯拉帝都-,是整个艾肯大陆的心脏。”
他伸手指向远方像在比划,“它不是那种阴沉沉的城堡,而是一座特别喧闹的港口城市。白天热闹,晚上也热闹。”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南边的街道,会闻到港口的海味;北边的区域,会听见铁匠敲剑的声音。大街上是冒险者的吵闹,巷子里是占卜师摆摊。到处都是摊贩、旅人、奇怪的玩意儿……就像被魔法搅乱过的炖锅,咕噜咕噜,永远不会凉下来。”
莉莉丝听得轻轻眨眼,似乎在试着想象那种喧闹。
嗖嗖嗖!
兰恩刚想接着讲旅途传闻的后半段,耳边忽然炸开三声凄厉的破空声。
有三只箭矢像不讲道理的野蜂,贴着他和莉莉丝的耳尖擦过去,草叶被削成碎末,在空气里飘得像绿色雪。
“哇啊啊!!这啥啊!!”
兰恩吓得整个人蹦起来。
莉莉丝的白发被惊得“嗖”地立起半寸,她本来优雅的表情完全破功:“哎呀!”
还没等两人反应,一个滚烫的火球咆哮着飞来,撞在前方地面,烈焰像要把整片草甸吞掉。
冲击波直接把他们掀飞了出去。
兰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皮肤被烫得发红发疼;莉莉丝的衣角被烧得卷起一小片黑边,空气里满是焦糊味。
“喂喂喂!!你们有病吧!!”
兰恩还没站稳,就忍不住吼。
一个披着深绿短袍的男法师跑了过来,脸上那表情活像他们打断了他吃午饭。完全没有一丁点抱歉的意思,反而从上到下打量他们。
“你们谁啊?这里是我们团训练场地,赶紧滚开!”
兰恩拍拍头上的草屑,晃了晃:“你……这是你道歉的方式?”
法师眉头皱成一团:“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冒险者工会的‘獠牙团’。”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礼貌:“这位法师,你的举动确实很危险,应该向我们道歉。”
男法师嘴角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我要是不道歉呢?”
他双手一抬,皮肤扭曲变形,化成剑齿虎般的利爪。显然是变身系战斗法师,典型的脾气大、脑子小那类。
兰恩刚想说点什么,一道巨影突然闪到他面前。
砰!
拳头像一坨铁砧砸在兰恩腹部,他整个人被击飞出去,疼得五脏都在翻江倒海。
“呃呃…咳……!”
鲜血沿着嘴角滑落。
“一眼就看出来你这种小子挺能飞的嘛。哈哈哈。”
来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独眼族战士,膀大腰圆,手臂缠满绷带,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得意。
他扭头对战斗法师哼道:“看到没?赶人就得干脆点。”
然后他又朝兰恩大喊:“喂,小鬼!还没死吧?没死赶紧滚开!这里是本大爷的训练场!”
兰恩蜷在地上,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莉莉丝冲过去扶起他,眼神冷冷地看向对方:“你们太过分了。”
“哎呦,小妞,替你男人出头呢?”
“怪就怪你男朋友太弱啦,哈哈!”
“要不加入我们?我们可比那小子强多了。”
几个战斗团员看着莉莉丝,表情像发现了流浪的小鹿,又像看到玩具。
莉莉丝整条尾音都染上冷意,拳头已经捏得指节发白。
就在气氛要炸开的时候,另一名弓箭手慢悠悠跑过来,根本没看清状况就直接把一个草药包甩到兰恩身边:
“喂,小子,今天算你倒霉。拿着这个,滚远点自己疗伤。”
他那副“我大发慈悲了”的样子,比拳头还欠揍。
兰恩撑着身体站起来,喉间还有血泡在咕嘟:“你们……别太欺人太甚……我说,道歉。”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下一秒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
“就你这样?来,让我们道歉?”
“你是来演喜剧的吗?”
笑声落在耳膜上刺得发疼,
他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今天抽取到什么都好,求求别让我丢脸)。
法阵手环从虚空浮现,像是被什么古老的力量拽了出来。
下一秒,
无数半透明的紫色触须从裂缝里暴起,像来自深渊的饥饿野兽,每一根都散发着让人灵魂发抖的气息。
随着“咔——轰!”的剧烈响动,大地像被撕裂了一层皮。
地面土石被砸得四散飞舞,草甸被挖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人,脸色瞬间变成灰白。
腿开始抖。
嘴唇开始哆嗦。
有人想逃,却直接软在地上。
这段景象太快、太狠、太像噩梦。
只是可惜…
触须只撑了不到三秒,便全部化作虚影碎散在风里。
兰恩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跪下,手撑地面发抖。
脸色青得像纸。
嘴边的血越流越快。
“好…家伙…”
“这次…抽到的是…可是我…魔力不够…放不完…”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软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冷冷踩进混乱。
一名剑士走来了。
黑色步履,深色斗篷,背上那柄长剑像一条安静的野兽。
他看着兰恩和莉莉丝,语气硬得像刀背:
“我刚才看到了一切,你们试图攻击我们团的成员,对吗?”
刚才那些被吓到腿软的团员,一听这话立马像抓到救命绳一样跳起来,把所有恐惧都倒进愤怒里:
“对对对,就是他们!”
“他们突然袭击我们!”
“副团,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几名团员一拥而上,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明明是你们先动手!”莉莉丝怒声反驳,但声音里明显带着慌乱。
副团长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他身影一闪,像黑色的影子扭到兰恩面前,单手掐住兰恩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兰恩虚弱得像是个破布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副团长冷声说道。
“你这小子试图用大型法术攻击我的人。按照公会规则,你们应该道歉。”
莉莉丝瞳孔骤缩:“什……什么?明明…”
话没说完,她看到兰恩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喉头被掐得发红。
副团长淡淡问:“所以,你是要替你的搭档道歉?还是要我‘帮’你们道歉?”
空气压得像一块巨石落在胸口。
莉莉丝的呼吸变得浅,指尖微微颤。
“……”
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咽下了那口血味般的委屈。
“对不起……”
她声音太轻,多半是因为心里有火,却又不敢让它烧出来。
那几名团员立刻笑得肚子都抽了。
“哈哈哈哈!”
“真听话!”
“这就是弱者啊!”
副团长扬起手摆摆指头:“啊?我听不见。再大声点。”
莉莉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兰恩,被掐得快喘不上气,只能微微张嘴:“莉……莉丝……”
那声音像针扎在她心上。
莉莉丝再次低下头,声音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对……对不起……”
话音落下时,草甸的花仿佛都失去了一瞬颜色。
下一秒,副团长突然又闪到她面前,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我是让你,把这张漂亮的脸凑到我跟前来说。”
莉莉丝一瞬间像被冰封住。
她没有哭,但眼尾的颤抖很明显。
“哈哈哈哈!”
“让你男朋友看看你是怎么道歉的!”
“这画面真精彩!”
兰恩试图挣扎出声:“不……要……”
可他的声音连风都吹得散。
片刻后,莉莉丝像刀刃一样颤抖地吐出:
“对不起……请你……放开他吧。”
副团长终于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冷笑,像踩死两只蚂蚁般的轻松。
他甩手把兰恩扔出去似的踢开。
兰恩在地上滚了几圈,痛得身体像要被撕开。
“咳……咳……呃……”
“下次罩子放亮点!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似的扬长而去,只剩风敲打着两人的耳朵。
草原很安静,却安静得刺耳…
兰恩撑着地面,手指都在抖:“对…对不起,莉莉丝…”
莉莉丝赶紧扶住他:“我没事…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你还撑得住吗?”
“我没事…”
“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啊…”
星落草甸的风终于恢复了乖巧,它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像是在替他们抚去刚刚的屈辱。
兰恩坐在地上,靠着一块温暖的石头,一边擦掉嘴角的血,一边苦笑。
“他们是……冒险者工会的。”
莉莉丝蹲在他旁边,替他把肩上的灰抖掉,眉头紧紧皱着。
“冒险者工会,就是你说的那个……统管各地冒险者、佣兵、护卫团的大组织吗?”
兰恩点点头,视线落在草甸远处那片泛着金色的草浪里。
“是啊。艾凯拉帝都最大的公会,势力特别大。各地的团啊、队啊,只要被工会认可,就能拿任务、拿资源、拿名声……但也因为这样嘛,有些团就很骄傲。”
莉莉丝嘟了嘟嘴,语气带着来自寒原的直爽:“那种自以为是的人,我才不要加入呢…这里的人跟我们冰灵族那种团结劲差远了。”
兰恩想笑,又牵动疼处:“哈哈……确实,他们团结是团结,不过只团结在欺负别人这件事上啦。”
午日渐渐西移,金色的余晖开始在远方的天际线晕染。风轻轻吹过,把草甸吹出一阵柔和的波。
“对了,你刚刚的那个…从地底伸出来的那个…”
“长长的恶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莉莉丝忽然想起刚刚的触须,忍不住问。
兰恩挠挠头,动作有点虚:“啊……那个啊。”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整理语言,又像在回忆房间角落里那些不太听话的魔法影子。
“其实也挺怪的……我十岁那年,突然就发现,我可以随机释放法术。”
莉莉丝眨着晶亮的眼睛:“随机?什么意思?”
“唔,就是字面意思。”兰恩苦笑,“风?火?雷?召唤?幻术?禁术?反正我也不知道会抽到啥……每次战斗,都得‘镊取’。”
“镊取?”
“就是抽取啦!像街边盲盒抽奖的商贩一样,所以我把它叫做-盲盒-!”
莉莉丝愣住:“哇,那不是很酷吗?”
“酷是酷啦……但也很麻烦。”兰恩叹气,“时强时弱,完全看人品。有时候抽到风系小气流,还不如扇巴掌的风大。有时候又抽到刚才那种离谱的东西…可是我魔力不够,根本放不出来。”
他抬起手,掌心还在微微发麻:“刚刚那招……我不知道是啥,但一下子就把我的魔力抽干了。所以我根本不想用法术,还不如奇妙的道具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呢。”
“魔力…那我借你一点,你再试试?”莉莉丝想都没想,马上伸手。
兰恩尴尬道:“不行啦!镊取用完就要等的嘛!就像火枪总要填充子弹一般,要时间的啦,呵呵…呵呵呵…”(黑脸)
“那不就是个赌狗嘛…”(莉莉丝小声嘀咕)
“我也不愿意啊!”(兰恩)
两人正说着,风突然换了个方向。
草原深处传来“呜——”的一声号角,悠长、古老,像从地底卷起的回声。紧接着,风中夹杂起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就像星星掉进了金属碗里。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过草浪,越过风声,在他们耳边响起,清脆得像小鹿轻跳。
莉莉丝竖起耳朵:“这是什么?”
兰恩眼睛一下亮了,像刚刚的屈辱和疼痛全被丢到云端去了。
“对了!商旅队,商旅队要来了!”他兴奋得整个人都涨起来,“今天是-集市日-啊!”
风里夹着8月的暖意、人群的笑声、还有某种从远方带来的故事气息。
星落草甸的风不吵了,它开始兴奋起来。
“商旅队环着大陆走一圈,一年来帝都一次,那可是帝都最热闹的日子之一!每当这一天到来,整个帝都会跟着沸腾。平常安静的街区会提前几天就开始搭建摊位,小贩们忙着挂上彩布和祈福旗子。等到商队抵达时,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街上热闹得根本挤不动脚。”
说到这,兰恩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商旅队可厉害了,他们带来的不是寻常的货物,而是三大陆之间的奇珍异宝。德拉肯大陆的矿石武器、塔洛克大陆的药剂材料,还有其他异族特产……每个冒险家、每个平民,都想在商队摊位上淘到稀罕货。那一天,帝都简直就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集市。”
莉莉丝听得眼神亮晶晶,忍不住插话:“哇……光是想象就觉得很热闹了!”
兰恩“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没错!而且集结日不仅是商贸盛宴,也是整个帝都情报最活跃的时候。很多消息只在那几天才会流出来,说不定,你想找的答案也会出现呢。”
…
嗒嗒嗒——
两人急促的步伐在泥土道路上扬起细沙,零碎的小草在空中飞舞。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脚步伴着落日的余晖,在草原上拉出长长的身影。风卷起尘土,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火红,仿佛连空气都在为这场盛事点燃。
……
终于,他们赶到了艾凯拉帝都的南部城门。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多数都是帝都附近的村民,他们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见到这种规模的盛况,此刻全都挤了过来。
人群之中,有背着孩子的老人,有兴奋嚷嚷的小孩,有叫卖的商贩,也有兽人、矮人,甚至零零散散的异族旅人。嘈杂的人声混杂着叫卖声,空气里弥漫着热烈的气息。
兰恩和莉莉丝两人只能挤在外围,可即使在人群末尾,那支庞大的商旅队依旧清晰可见。
只见数十辆长长的木制马车首尾相连,坚固的四轮货架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宝物与货物。有的散发着诡异的绿色荧光,有的被麻绳和铁索缠满,还有的看上去就像废弃的铜铁破烂。
莉莉丝注意到其中一辆马车上放满了玻璃和瓷器制成的容器,里面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有的像壁虎,却长着五条腿;有的像金鱼,却在空气中悠然游动;还有的只是一个光球,却像活物一样灵巧地来回飘荡。
“那就是史莱姆吧?”莉莉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一个玻璃制透明罐子,轻声问道。
兰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团晶莹剔透的凝胶团子,头上拖着短短的小尾巴,正安静地缩在罐子里。
“嗯,小型史莱姆。”他笑了笑,解释道:“透明度越高价值越高。那一罐…估计能换一间小屋…”
但话刚落地,
轰!的一声巨响在空气里拉开一道裂缝,震得地面跟着发颤。
商旅队中央的铁锁马车整辆炸开。
铁链被扯得绷直再瞬间崩断,木板和木屑四散飞射。
人群中有一些躲闪不及的笨蛋被铁链和木屑伤及,发出急促的惨叫。
从破裂的暗影里,一头庞然黑影徒然走出。
那不是单纯的巨兽,而像是某种被实验和折磨过度的怪物。
它高达5米,脊背如山般弯曲,皮毛呈病态的铁青色,贴着皮肤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跳动的血管。一排排瘤状骨刺从脊背一路凸起,像某种错误拼装的盔甲。
更可怕的是,
它背上插着的特制金属针筒还在“咕噜咕噜”震动,里面的黑色液体不时沿管壁倒流回兽体,像在逼它持续痛苦地苏醒。
眼睛空洞,没有瞳孔,像两团凝固的怨火。
光是听见它的呼吸声都觉得背脊发凉。
它拖着枷锁、铁链和半截断掉的金属桩,一步踏出马车,地面就显出微微凹陷。
(要是被这个怪物盯上,根本不是“逃跑”能解决的问题。)
有几名站在最前方看热闹的重甲剑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抬爪一扫。
几名成年人连盔甲带身体一起被砸飞出去,滚地十几米才停。
鲜血瞬间染红了草甸。
连外皮坚硬的兽人族都被拍得只剩半个身子。
“啊啊啊啊啊!!!”
“那是什么东西?!”
“动!快动!孩子快过来!!”
人潮像破堤洪水一样四散,推搡、跌倒、哭喊混成一团。
马匹被吓得失控乱冲,拖车翻倒,货箱碎裂,香料、布匹、酒桶混杂着尖叫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兰恩刚想拉住莉莉丝:“小心!”
但两人很快被汹涌的人群冲散。
他的疼痛消除了一些,身手还算灵活,靠滚、跳、闪躲过马车碎片和散落的货物。
而莉莉丝却呆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被吓住,不如说是面对未见之物的惊叹。
“兰恩…这是…什么…?”
“戚!药效过了吗?”
一个女声从破损马车后传来,话语中却听不出半分焦急。
兰恩望过去,
三名护卫站在乱局中心,为首的是一名短发女性,神情凌厉,腰间挂着自制的弯刀。
“你们两个!”
短发女性向身后两个护卫喝道,
“先把散落的宝物捡回来!一件都不能掉!”
她没在看民众,而是盯着地上滚落的一箱箱贵重货物。
兰恩听得气得直皱眉:(现在是救人要紧吧……?)
下一瞬,它猛地朝人群方向狂奔,枷锁乱甩,铁链在地面刮出火星子。
兰恩心里咯噔一下。
“镊取!快、快启动啊!”
他试图想凝聚魔力,重新启动镊取。
“死手,快点啊…”
可魔力像是一头一动不动的老驴,一点也不给兰恩面子。
“可恶…还要一些时间。”
一点反应都没有。
“道具、道具…还有什么能用的?…拜托,急死我了!”
他手忙脚乱翻着挎包,捞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里封着一缕不断旋转的小型飓风。
“行吧小家伙,就靠你了……小风瓶!”
他把瓶子朝异兽方向狠狠一砸。
瓶子在异兽眼前炸开,狂风瞬间膨胀成旋涡,直接把异兽推得踉跄一步。
兰恩大喜:“莉莉丝!快撤…”
话还没落地。
异兽就已经回过神来,随着它怒吼地踩地。
大地炸出一道环形冲击波,像鼓面一样震开周围十几米。
轰!
兰恩整个人被震飞,甚至来不及睁眼,只觉得身体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砸进路旁的杂草堆。
耳朵嗡得像被塞了什么。
等他抬起头时,巨兽正拖着铁链朝他俯冲而来,似乎刚刚的小风瓶惹恼了这个东西。
“大事不好了…”
兰恩连站都站不稳,手环依旧不亮。
就在巨兽的爪子即将落下时,
地面炸出数道冰锥,厚重的冰块从巨兽脚下蔓延开来,瞬间攀上它的腿和腰。
冰霜像咬住猎物的怪物牙齿,瞬间把巨兽的下半身冻结在原地。
兰恩怔住:“…?”
他抬头。
一名银发少女站在十几步外,发丝映着渐浓的夕阳余晖,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平静地把指尖一抬,
空气骤然降温。
寒气在她周围如涟漪般扩散。
细碎的冰晶在半空凝聚成锋利的冰锥,一瞬间的数量甚至超过了兰恩见过的所有魔法模型。
(虽然他也没见过多少世面)
“莉…莉莉丝??”兰恩瞪大了双眼道。
随后,
十数道冰锥化作破空流光,直直射向异兽的上半身!
就在冰锥即将刺中异兽的前一瞬,
一个迅捷的身影落在两者之间。
是那名短发女性护卫。
她拔刀速度快得看不清动作,只见刀光闪过,所有冰锥瞬间被斩成碎片,洒落在异兽的冰封肩膀上。
她冷冷盯着莉莉丝:
“休想破坏格鲁姆大人的宝物。”
霎时间,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紧绷。
就在气氛快要炸开时,另一名护卫跳上异兽背部,将最后一支深蓝色针筒狠狠扎进兽皮。
“队长!上针了!”
怪物最后挣扎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呜咽,终于沉沉倒下。
短发的女性护卫甩了甩刀,把冰屑弹掉,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顿了半秒。
那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一点揣摩,最后不知为何收了回去,只淡淡转身,随后组织队伍去收拾摊乱的货物。
破碎的木板散了一地,被撞开的朗姆酒让空气晕染上了浓烈的沉醉气息。
人群像被吓坏的鸟群,小心翼翼地从四面涌回来,低声议论着。
南门外原本熙攘的集市,又开始一点点恢复喧闹。
兰恩这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轻颤。
呼吸卡在喉咙里,像没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呼~呼~兰恩!”
莉莉丝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裙摆被她的动作带得轻轻飞起,“你没受伤吧?我刚刚看到你又飞起来了!”
兰恩拍了拍身上的草叶,腿还有点软:“咳…没事…都是皮外伤…”
“不过,莉莉丝你…是、这么强的吗?”
“…我可没说过我弱啊。”莉莉丝眨巴一下眼睛。
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天气,结果兰恩整个人在原地呆了三秒。
“诶??等下,那你刚刚…那几个**对你…”
莉莉丝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冰封巨兽时的冷意完全不一样,柔得像溶掉草叶上的霜。
“因为那家伙抓着你呀。”
她轻声说,“我如果出手,你可能会受伤的。”
兰恩僵住,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可…你明明那么生气。”
“生气归生气呀。”莉莉丝歪头,“要是你因为我而受伤,就划不过来了。”
白云下,草原上,空气里夹杂着轻轻的琥珀香调,带来温暖、甜润的气息,不知道是四散的货物打碎了香氛,还是莉莉丝的…
人群慢慢靠近,旁边一个猿人大爷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好险哪,多亏了你们两个小娃娃啊!”
他擦了把汗,语速又突然快了一倍:
“不过听猿爷我一句劝,刚刚那人,不是针对你们,她是在救你们命!”
兰恩和莉莉丝互相对视了一眼。
猿人大爷继续说,语气越说越急:
“那异兽,我估摸着是提炼魔力用的,你们要是真让那只异兽缺胳膊少腿了……赔偿金能把附近的村子都赔进去!”
刚说完,另一个人类农民立刻补上一句,像在抢答似的:
“没错!商旅队可是帝都三大财脉之一,谁敢惹?你们刚才看见没,短发那位出刀像风一样,那可是护卫队的小队长莉安娜!”
兰恩这才注意到那短发女性的模样。
金色短发随风凌乱,黑色的眼瞳锐利得像能看到人心。
背后那把乌木长弓静静挂着,弓弦在余晖里微光闪动;
长剑虽旧,却刻满矮人工匠的标记,还附带着商旅队的徽章,仿佛每一次挥动都能渗出切断空气。
莉莉丝低声问:“那……他们是帝都军吗?”
“帝都军?”猿人大爷“哼”了一声,“不不不,那些比帝都军还凶。”
这时,一个爽朗的独眼族大叔提着锄头凑过来,撞得猿人大爷都后退半步:
“让大叔我来讲!你们俩人年纪小,不知道他们厉害。”
他叉着腰,声音像铜铃般响亮:
“他们叫商旅护卫队。”
他朝远处正重新列队的护卫们比了比:
“别看他们穿得不像正规军,但每一个都是拿命换钱的精锐。”
他说着,眉毛一挑,压低声音,像在讲大秘密:
“三块大陆的货,都靠商旅队来跑。要跨沼泽、过雾地、穿森林……哪条路不是要冒命?”
“所以呀…”
他用锄头敲了敲马车,“大商会花了大价钱,自己养了这么一支护卫队……听说连帝都军都会在里面捞点活干!”
说着说着,
护卫队不断从马车后方出现,人员稀疏,却都让人耳目一新。
有人扛着巨剑,却只是一个看似弱小的七八岁孩子;有人背着火铳,身披斗篷,脸藏在阴影中;有人身上插满了长矛和箭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夕阳下走动。
兰恩不禁低声惊叹:“连帝都军都……”
“哎,没办法,大商会会长给得多得要命,帝都军那点米,连他们一套护甲都买不起。”
刚刚那位农夫大叔提着锄头走来,拍了拍兰恩的肩,像讲古一样说道:
“嘛……也不奇怪,毕竟商旅队的首领,可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会会长,格鲁姆·金牙。哈哈哈!”
兰恩一边听,一边忍不住惊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夫,竟然对商旅队的情况说得头头是道。
“嘿嘿。”大叔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像在讲一桩传遍酒馆的秘闻,
“听说他光是堆起来的财富,就能买下整座艾凯拉帝都。而且啊,我还听说…”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凑近一些,小声道,
“那位大商会会长……不是什么贵族,而是个哥布林。”
“哥布林?!”
兰恩瞪大眼睛。
“呀——!”
就在这时,莉莉丝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倒退两步,整个人撞进兰恩的怀里,白发轻轻扫过他的下巴。
兰恩被撞得一个踉跄,急忙扶住她:“莉莉丝,怎么了?!”
莉莉丝的肩膀细细颤着,像突然被夜风吹冷。
她眼光闪烁,指尖冰凉:“我……嗯……抱……抱歉……”
她立刻从兰恩怀里弹开,耳尖红得像烧开的水,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那瞬间,兰恩心里像被揪住一样,这还是他遇见莉莉丝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大叔却笑得豪爽:“哈哈哈!小姑娘别怕,我也只是听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兰恩带着尴尬陪笑。
莉莉丝没有回应,她揪着自己的斗篷前襟,转身快步走开。
“莉…等等!”兰恩急忙追了上去。
“对了,大叔!谢谢你!”
夜色逐渐笼罩在城门外,兰恩快步追去,
熙熙攘攘的人潮很快将他淹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