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人人都知顾清晏讨厌我。她罚我抄遍天下典籍,撕我写给青梅的信,连我多吃块点心都要冷笑:“这么贪嘴,难怪功课差。”直到我发现她深夜在灯下一笔一划临摹我的字迹。我故意在她面前咳血装病,她惊得打翻药碗,颤抖着抱住我:“不许死……你死了谁陪我吵架?”后来我翻出她藏着的婚书,上面竟写着我与她的名字。而最早的那份,日期是她入书院的第一年。
暮春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穿过青州云麓书院半开的雕花木窗,卷起书案上一角宣纸,发出簌簌轻响。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已显出颓势,洁白的花瓣边缘染上焦黄,随时要零落成泥。正是午间歇息时分,墨香混杂着新草的清苦气息,弥漫在略显空旷的斋舍里。
沈知砚伏在靠窗的书案上,下巴搁着摊开的《河道疏议》,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昨夜为了赶抄那份冗长的《漕运史略》,直熬到三更梆子响过,手腕到现在还酸胀着。春日暖阳透过薄薄窗纸,在他鸦青色的学子服肩头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眼皮下的世界一片模糊的金红。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碰到袖袋里一个硬物。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杏脯,青梅竹马的小妹阿宁前日托人捎来的,信上说她家后山的杏子今年结得特别好。他嘴角刚无意识弯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啪!”
戒尺敲击硬木书案的脆响,像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混沌睡意与甜香遐想。
沈知砚猛地坐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乱撞。不必抬头,那股清冽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混合着书卷和淡淡墨香,已将他整个人笼罩。视野里,先映入的是一截月白色的袖口,袖口下露出一段冷白的手腕,握着漆黑戒尺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用力到微微泛白。
他顺着那手、那袖,慢慢往上,对上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眸子主人正微微俯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淬着的冰,足以让周遭空气都凝结起来。
是顾清晏。
云麓书院山长的独女,也是他们这届学子名义上的“助教”,实际上的半个先生。年方十九,才名早已远播,连京城的鸿儒都赞其有“咏絮之才”。在书院里,她更是规矩的化身,山长意志最严苛的执行者。
此刻,这位规矩化身正用她那能把人看穿的清冷目光,将沈知砚从头到脚凌迟了一遍,最终落在他袖口那不甚明显的、偷藏杏脯造成的细微隆起上。
“沈知砚。”她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砸在人耳膜上,“午间歇息,是让你养精蓄锐,以备下半日功课,不是让你在此酣睡流涎,更非让你……”
她话语微顿,戒尺尖几不可察地朝他袖口方向点了点,虽未明说,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私下夹带零嘴,坏了书院清净向学之风。”
斋舍里零星几个还在温书的学子,此刻早已屏息凝神,连翻书页的声响都停了。谁不知道,顾师姐最是严谨克己,也最见不得人懒散懈怠。沈知砚撞在她手里,怕是不能善了。
沈知砚脸上**辣的,一半是惊醒的狼狈,一半是被当众点破私藏零嘴的难堪。他吸了口气,试图辩解:“顾师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顾清晏截断他的话,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午后日光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冷淡的光晕,“《书院规训》第七章第三条,斋舍之内,不得饮食嬉戏,不得藏匿玩物零食,违者罚抄相关章节二十遍。你是没背熟,还是明知故犯?”
她语气里的嘲讽和不耐,毫不掩饰。
沈知砚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知道辩驳无用,顾清晏铁了心要罚他。他垂下眼,盯着书案上自己那本《河道疏议》封皮上磨起的毛边,低声应道:“……是。知错了。”
“错?”顾清晏似乎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针一样刺人,“我看你是错得心安理得。除了《书院规训》第七章,连同《礼记·学记》中‘敬业乐群’一节,一并抄录五十遍。明早交到我案头。”
五十遍!沈知砚心头一抽,《学记》那一节不算短,加上规训,这得抄到什么时候?昨夜抄书的酸痛瞬间席卷回来。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顾清晏的目光已如冷电般扫向他书案上摊开的《河道疏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河工水利,国之根本。看你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怕连漕运与河防的区别都未曾厘清。后日小考,你若再敢交如上次那般漏洞百出的策论……”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威胁,比说完更令人胆寒。
沈知砚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又是这样。自从他一年前入这云麓书院,顾清晏似乎就格外“关照”他。起初他以为是山长嘱托,对故人之子多加督导,后来才慢慢品出不对。那不是督导,那简直是无处不在的挑剔和压制。
他功课稍有不逮,罚抄的典籍便能堆满书案;他与邻斋同窗多说笑两句,次日必有关于“言行轻浮、心志不专”的训诫等着;他甚至只是饭时多添了半碗粳米饭,都能引来她淡淡一句“口腹之欲过盛,于修心无益”。
而最让他憋闷的是,他偶尔托人捎带家书或友人信件,十次里有七八次,总会“恰好”被顾清晏撞见,然后那些信笺往往就会因各种“不合规矩”的理由被扣下,有时甚至直接当着他的面,被她那双好看却无情的手撕成碎片,扔进字纸篓。就像上次阿宁那封报平安的信,他只来得及看清开头“知砚哥哥”四个字,信纸就在她指尖化为翩飞的残蝶。
理由是——“书院重地,私相传递,易生弊窦。”
沈知砚曾试图理论,换来的却是更繁重的额外课业和更冰冷的眼神。他也曾委婉地向山长,也就是顾清晏的父亲顾老先生提及,老先生总是捋着胡须,一脸无奈又宽和:“清晏这孩子,性子是执拗严厉了些,但心是好的,总盼着你们个个成材。她是师姐,多管着你些,你多担待,于你学业亦有裨益。”
担待?沈知砚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日复一日,越积越厚。
“……听见没有?”顾清晏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沈知砚抬头,撞进她依旧没什么温度的眼眸深处。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平,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听见。”
顾清晏似乎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但也没再多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刃刮过皮肤,然后才转身,月白色的裙裾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向斋舍前方她那张单独的书案。留下沈知砚对着瞬间变得沉重的课业,和袖袋里那包此刻显得格外烫手的杏脯,以及满室同窗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微妙寂静。
午后接着上的是经义课。老夫子摇头晃脑讲解《春秋》微言大义,声音抑扬顿挫,催眠效果比午后暖阳更甚。沈知砚强打精神,握着笔,试图在纸上记下要点,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前方那个端正挺直的月白色背影。
顾清晏坐在所有学子前方,身姿笔直如松,听得极其专注,偶尔提笔在面前摊开的书册上批注一二,手腕悬停,姿态优雅从容。窗外的光晕染在她鸦黑的发髻和玉色的耳垂上,竟有一种静谧到极致的……好看。
沈知砚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随即暗自唾弃。好看什么?分明是罗刹观音相,蛇蝎美人骨。他用力捏了捏笔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老夫子枯燥的讲解中。
好容易捱到散学,暮色已悄然四合。沈知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收拾好书匣,随着人流走出斋舍。晚风带着凉意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窒闷。他故意磨蹭着,等大部分同窗都走远了,才拐上通往藏书楼后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径。他记得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凳还算干净,是个赶工抄书的好去处,至少能避开斋舍里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刚在石凳上坐下,掏出笔墨纸砚,就听见前方竹林掩映的月洞门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伴随着极力压抑的、熟悉的抽泣。
是阿宁的声音!
沈知砚心头一紧,霍然站起,快步绕过假山石。只见月洞门下,阿宁穿着藕荷色的衫子,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正对着面前的人哭诉:“……顾姐姐,我只是、只是想来给知砚哥哥送点东西,家里新做的藕粉糕,他以前最爱吃的……我保证不进去,就在这门口托人递给他也不行吗?”
站在阿宁面前的,正是顾清晏。她背对着沈知砚的方向,身姿依旧挺直,晚风拂动她月白色的衣裙和发带,声音透过渐浓的暮色传来,比下午在斋舍里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书院重地,非请勿入。馈赠私物,更属禁例。上次我已言明,你当耳旁风么?”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晏打断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更伤人的不耐,“沈知砚既入书院,自当恪守院规,一心向学。这些儿女琐事、口腹之欲,除了扰他心神,有何益处?拿回去。若再敢来,我便禀明山长,按擅闯书院论处。”
阿宁被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噎得小脸煞白,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手里的布包攥得指节发白,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沈知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下午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懑、不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再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几步冲上前,一把将泫然欲泣的阿宁拉到自己身后,胸膛剧烈起伏,瞪视着顾清晏。
“顾清晏!”他连“师姐”都忘了叫,直呼其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阿宁不过是送些家里吃食,于院规何害?于我又何扰?你三番五次阻拦,撕我信件,扣我物品,究竟是何道理?莫非我沈知砚在这书院里,连收一封家书、吃一块糕点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吝啬地勾勒出顾清晏的侧影。她似乎没料到沈知砚会突然出现,并且如此激烈地质问。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天色昏暗,沈知砚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在昏暝中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深潭,直直落在他脸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直的线,下颌线条绷紧。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阿宁极力压抑的抽噎。
半晌,顾清晏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道理?我便是道理。”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离沈知砚更近了些,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带着冰刃般的锋芒。“沈知砚,你以为书院是什么地方?是让你叙旧情、贪口腹、浑噩度日的么?你天资本就不算上乘,心性更是浮躁,若再纵于这些琐碎外务,将来科考,凭什么脱颖而出?凭你这点可笑的‘自由’?”
她每说一句,沈知砚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话语,剥开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指他最不愿承认的弱点——家道中落,父母期望甚殷,自身却并非惊才绝艳之辈,入云麓书院已是勉强,前途更是渺茫。
“我如何,是我的事!”沈知砚咬牙,不肯退让,“不劳顾师姐如此‘费心’!即便我一事无成,也好过被人当作囚犯般看管!”
“冥顽不灵。”顾清晏吐出四个字,眼神里的失望和厌弃毫不掩饰。她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他身后瑟瑟发抖的阿宁,以及阿宁手里那个布包,最后冷然道:“今日之事,我暂且不计较。沈知砚,你欠的五十遍罚抄,明日一早若交不出来,便去禁室思过,抄完为止。至于你——”
她目光落在阿宁身上,“立刻离开。否则,我不介意亲自‘请’你出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没入苍茫暮色与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地冰凉的寂静,和两句比暮色更沉重的话语,压得沈知砚几乎喘不过气。
阿宁吓坏了,扯着沈知砚的袖子,带着哭腔:“知砚哥哥,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那个顾师姐,她好凶……你快回去吧,别管我了,糕你拿着……”她把布包匆匆塞进沈知砚手里,冰凉的小手碰触到他同样冰凉的手指。
沈知砚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似乎还带着一点温热的布包,又看看阿宁哭花的脸,心头堵得发痛。他想安慰她几句,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用力握了握阿宁的手,声音干涩:“没事,不怪你。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阿宁,沈知砚独自站在彻底暗下来的小径上。夜风更冷了,吹透了他单薄的学子服。手里那块藕粉糕,此刻重逾千斤。
他慢慢走回老槐树下,石凳冰凉。他没有点灯,就着远处藏书楼隐约透出的、顾清晏书房窗口的昏黄灯光,摸黑铺开纸,研墨,提笔。
手腕酸胀未消,心里更是冰冷一片。他抄写着“敬业乐群”,抄写着“凡学之道,严师为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他自己。顾清晏书房窗口的灯一直亮着,那点光晕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遥远而冷漠,如同她这个人。
他就不信,她当真没有半点私心,全是为了他那“不堪造就”的学业。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在胸中灼烧。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位顾师姐,到底为何偏偏对他如此“另眼相看”!
此后的日子,沈知砚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用功。罚抄按时交了,课上也不再打瞌睡,小考策论勉强得了中评。他尽量避免与顾清晏正面接触,偶尔unavoidable的视线交错,他也迅速垂下眼,做出恭顺模样。
顾清晏似乎对他的“驯服”还算满意,至少没有再当众寻他的错处。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审视感,并未减少分毫。她依旧会在他回答问题时,微微蹙起眉头;在他与同窗讨论经义稍有争论时,投来含义不明的一瞥;甚至在他某日换了一件稍新些的衣裳时,淡淡点评一句“学子当以俭朴为重,莫要分心于外物”。
沈知砚全盘接受,不再辩驳。只在心底,那点探究的火苗越烧越旺。他开始更加留意顾清晏的一切。她的作息,她的习惯,她常去的地方,她接触的人。
他发现顾清晏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卯时初刻必起身,在书院后山竹林练一套养身剑法,辰时准时出现在斋舍或讲堂。午后若无课,多在藏书楼顶层的专属书房处理院务或自修。戌时末,书房灯光熄灭,回后山独居的小院休息。几乎不与任何学子私下往来,与其他助教、先生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一的例外,是山长顾老先生偶尔会去她书房,父女二人似乎也多是谈论学问或院务,时间不长。
越是观察,沈知砚越是感到一种冰冷的困惑。顾清晏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自律,无可指摘,却也毫无热气,更窥不见一丝裂缝。她的“针对”,难道真的只是出于某种过于严苛的责任感,或者单纯看他这个“朽木”不顺眼?
直到一个雷雨夜。
那日闷热异常,到了傍晚,乌云压城,天色黑得如同泼墨。狂风骤起,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沈知彦因为白日里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古籍,耽搁了些时辰,从藏书楼出来时,已是戌时过半,暴雨如注。
他撑着油纸伞,顶着狂风暴雨往斋舍跑,衣裳下摆很快湿透。路过通往顾清晏书房的那条回廊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回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
窗内,灯火通明。
这并不奇怪,顾清晏常在书房待到很晚。奇怪的是,闪电亮起的刹那,沈知砚透过被暴雨冲刷得有些模糊的窗纸,隐约瞥见窗内人影的姿势——并非端坐书案前,而是微微伏案,肩背紧绷,右手执笔,正在……临摹书写着什么?动作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雨声哗啦,雷声轰鸣。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却在沈知砚脑中定格。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直觉,驱使着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步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窗下。
窗户为了透气,并未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狂暴的雨声掩盖了他细微的动静。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那道缝隙。
书房内,烛火明亮。顾清晏果然坐在书案后,但她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或典籍,而是一张普通的宣纸。她正执着笔,对着旁边另一张纸,极其认真,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地在临摹。
烛光将她侧脸的线条映得格外清晰,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瓣,此刻微微抿着,却不再显得冰冷,反而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柔和。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过于绷直的肩颈,泄露了她内心的某种紧张。
她在临摹什么?
沈知砚心跳如擂鼓,努力调整角度,视线艰难地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被她临摹的那张“范本”。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
那“范本”上略显青涩却飞扬的字迹——分明是他自己的笔迹!是他上月一次月考中,那篇被顾清晏用朱笔批了“辞藻浮夸,根底虚浮”,并责令重写的策论文稿!
她竟然……在临摹他的字?
沈知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内。
顾清晏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精准,仿佛在对待什么绝世碑帖。写几个字,便停下来,仔细对照原稿,有时会轻轻摇头,用极细的毛笔蘸了清水,将不满意的笔画晕开,再重新写过。她的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不再是平日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而是某种复杂难言的东西,专注,探究,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迷茫?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羞辱他?研究他?还是……
更大的疑惑和荒诞感席卷了沈知砚。他忽然想起,似乎不止一次,他交上去的课业、罚抄,发还时总感觉纸张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有些墨迹边缘甚至有不属于他的、极淡的润染。当时只以为是存放或批阅时不慎,如今想来……
窗内,顾清晏似乎终于临摹完一段,轻轻放下笔,拿起那张写满她模仿字迹的纸,对着烛光细细端详。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沈知砚的心上。
然后,她将两张纸仔细地叠在一起,拉开书案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放了进去。锁扣合上的轻微“咔哒”声,在雷雨间隙传来,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