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国,永昌二十七年,春末。
最后一场倒春寒缠绵不去,檐角铁马在带着湿意的风里叮咚作响,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裴府东南角那座最精巧的院子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丝丝缕缕从窗缝门隙渗出来,又被穿堂风一卷,散入暮色沉沉的庭院。
沈家二**,裴府嫡长子裴知行的正妻,沈氏明蓁,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消息递进深宫时,凤仪宫正殿鎏金兽炉里,上好的沉水香燃得寂寂。
皇后沈氏,当今天子的正宫,亦是故去沈明蓁嫡亲的姑母,正对着一盘将残的棋局出神。
捻着云子的指尖微微一颤,那枚润泽的黑玉棋子“嗒”一声轻响,跌落在紫檀棋盘上,溅起几颗散落的星子。
她没抬头,只望着棋盘上黑白交织、看似平和实则杀机四伏的残局。
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拂动她鬓边垂下的赤金凤尾步摇,流苏纹丝不动。
“明蓁……是个没福气的。”
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下首垂手侍立的心腹女官言语,“裴家那边,怎么说?”
女官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裴府已闭门治丧,裴大公子……悲痛过度,暂不见客。裴老大人递了话进宫,一切依礼制办,不敢有违。”
“依礼制……”皇后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辨不出是嘲是讽,只余一片冰凉的疲惫,“传本宫的话,厚赏,加恤。告诉父兄,明蓁虽去,沈裴两姓之谊,不可废。”
女官领命悄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量着永昌二十七年的春,一寸一寸,彻底凉透。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菱花格窗前。
暮色已浓,宫墙巍峨的影子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她想起两年前,她亲手为侄女明蓁披上嫁衣,那孩子眉眼温婉,嫁的是清贵名门裴氏的嫡长子,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可这“天成”的佳偶里,有多少是年少慕艾,又有多少是皇权与世家权衡下的棋路,谁又算得清?
如今,棋折一子。
她抬手,慢慢抚过冰凉的窗棂。
指尖所触,是雕琢繁复的缠枝莲纹,象征着绵延不绝的福泽。
可福泽……终究是落不到那苦命的孩子身上。
“这局棋,”她望着窗外沉甸甸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夜幕,无声自语,“总得有人,接着走下去。”
......
沈府。
“**,**!您快醒醒,这都日上三竿了!”
聒噪。
像是有只黄莺儿在耳边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搅扰清梦。
沈明瑜皱着眉,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松软丝滑的锦绣堆里更深地埋了埋。
身下是触手生温的玉簟,身上覆着轻若无物的云雾绡薄被,帐子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透着外头朦朦胧胧的天光。
一切都舒适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懒意。
“**!夫人方才让桂嬷嬷来问了,说您要是再不起,今儿份的樱桃酥酪和糖蒸酥酪可就都归三少爷屋里的狸猫了!”
樱桃酥酪!糖蒸酥酪!
沈明瑜眼皮动了动,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入眼是帐顶巧手绣成的缠枝西番莲,栩栩如生,花瓣层叠繁复,看久了有点晕。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终于肯把眼睛完全睁开。
“知道了,穗禾,你且停停,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慵懒,没什么气势,倒像猫儿撒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