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神医的身份被请来京中为贵人治病,却重遇了贺珩。他怔在当场,
隔了许久才嗫喏着说:“盈盈,我以为你……早就死了。”当年,
我们在山里遇到了专以活人为药引的药魔。贺珩将我推了出去:“盈盈,阿薇还年轻。
”可沈薇十七,我亦十七。1.“盈盈,我以为你……早就死了……”贺珩的声音恍如隔世,
叫人陌生。徒弟阿若奇怪地问我:“师父,这是您的故友吗?”我抬眼望向贺珩,
三年的光阴给他的俊美中增添了一份成熟,和记忆里的不大同。“不认识。
”我漠然地摇了摇头,脚步不作停留,往院外走去。贺珩却飞快地跑了过来,拦在了面前。
“盈盈,我知道你一直怨我,这几年我只要一想到你便心绪难安,”他的眼眶泛红,
很激动的模样,“你没死真是太好了!”阿若生气了,她不客气地推了贺珩一把:“喂,
你这人怎么回事?”“口口声声死啊死的,真是晦气!”贺珩不在意,
他只是急切地盯着我:“盈盈,既然回来了,就随我一起回去看看你爹娘……还有阿薇。
”“她也一直念着你。”“念着谁?”我扯唇笑了笑,“沈盈吗?
”“三年前的沈盈确实早已经死了,你们既然如此念着她,不如一起去地下陪她?
”贺珩僵在那里。我恢复成面无表情,带着阿若绕开他,走出了院子。好一会儿,
阿若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您和那人……认识吧?
”我低头看着手上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何止是认识。贺珩,是我曾经的未婚夫。
2.十六岁那年,我被相府认了回去。我过了那么多年的漂泊日子,
就算沈薇不是真正的相府千金,我在她面前依然被衬得黯淡无光。所以,
我的亲生父母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审判与疏离。他们对我宣告:“即便你回来,
沈薇也永远是我们的女儿。”于是,沈府里一切都没有变。大**沈薇依旧是掌上明珠。
而我这个半路回来的二**,透明得宛如不存在。贺珩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
世家公子所受的良好教养,让他对我带了一丝怜悯。他会在给沈薇带糕点时,
转身递给我一份。“从前的苦,就让这糕点的甜带走吧。”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格外的美好。
那盒糕点,我放了许久都舍不得吃。他给沈薇送首饰时,我也拥有了第一支漂亮的步摇。
“姑娘家都爱美,总这么素着可不行。”带笑的话语就像柔软的羽毛,在我的心间悄然拂过。
那支步摇被我藏在枕头下,每日睡前都要看一看。就像看我心中触不到的梦。
被相府认回去前,我跟着养父学了几年医,懂点草药知识。于是我用药草缝了一个香包,
准备给贺珩当谢礼。经过假山时,却看见他在哄着生气的沈薇。“别生气嘛,
上次送她的糕点只是我打赏下人们多下来的。
”“给你的才是我在一品楼排了好久的队买到的!
”他献宝似的举着手中精致的食盒:“你瞧,今日我排了整整一个时辰,特地送来给你赔罪。
”“只有你有,不给她!”沈薇这才面色稍缓:“那送她的首饰呢,你怎么解释?
”“冤枉啊,”贺珩哭笑不得,“这是给你买金玉头面时,掌柜搭的赠品。
”“步摇材质廉价,怎能配你?”“我这才顺手送了她。”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原来贺珩口中的“她”,是我啊。我没有生气。在这冰凉的沈府中,别人的善意对我来说,
弥足珍贵。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但我还是有点点难过。我正要离开,贺珩看见了我,
他一愣:“沈盈,你有事吗?”沈薇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香包上,
她嗤笑一声:“看这香包样式就知道是男人戴的。”“她还能有什么事,
自然是给你回礼来了。”我捏紧了香包,讨好的对着沈薇笑着:“姐姐,我也给你做了。
”不止她,爹娘的,也有。初夏将至,我配的香包驱蚊虫很有效。沈薇摆着手:“可别给我!
”“这些低廉的香味我一点都闻不了。”她转身离开:“我要是你啊,
就不会挖空心思的整这些小手段。”“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没法抢。
”从入府的第一天,她对我就带着敌意。贺珩顿了顿,对我伸出了手:“不是要送我吗?
给我吧,我喜欢。”那一刻,我好似听到花朵绽放的声音。3.原本我和贺珩,也就到此了。
毕竟明月总是高悬的。可偏偏,他和沈薇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原因是沈薇私下答应了裴家公子的邀约,和他去郊外赏花。于是贺珩突然出现在我的院外。
他对我说:“盈盈,我带你去看花。”那天的花是什么模样,我没看进眼里。我只知道,
贺珩不开心。他不开心,我的心里也闷闷的。
我折了一枝芍药递到望着湖水发呆的贺珩面前:“不要难过,我给你唱个开心的歌谣,
好不好?”他抬眼看我。湖水的波光细碎的落在我的眼睛里,贺珩有刹那的怔忪。
然后他接过花,轻声:“好。”那是养父的某个病人教给我的。“狗儿跳,猫儿闹,
小孩儿吃糖糕……”听到后来,贺珩真的笑了。他站起来,把芍药别在我的发髻里:“走,
我带你去吃糖糕。”他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不仅带我吃了糖糕,还给我买了罗裙。
不是顺带,不是赠品。是真正的送我的礼物。当我穿着鹅黄的裙子走出来时,
贺珩的眼中闪过惊艳,他说:“姑娘家就是要打扮。”“你看,很漂亮。”一直到回府,
我的脚步都仿佛踩在了棉花上。这一切终止在父母阴沉的神色前。沈薇靠在母亲的怀里啜泣,
不知怎么了。“砰——”父亲重重地拍了拍桌案,怒道:“逆女,我们沈府家教森严,
怎会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人!”“你知不知道贺珩是什么人?
”我惶恐地回答:“是……是定国公世子。”“混账!”父亲更怒,
“这是你姐姐的青梅竹马,不出所料将会是她未来的夫婿!”“你算什么,居然想截胡?!
”我终于听明白了,连忙解释:“不是的,是他……”说到这里,我突的卡住了。
难道我要说是他主动邀请吗?我若说了,父亲也会厌恶他吧?“是他什么?
”我垂下头:“……没有,是女儿不好,女儿错了。”父亲大失所望,
他感叹:“到底是流落在外的,当真是粗鄙。”他摆了摆手:“去,到院子里跪着反思。
”我跪了整整一夜。单薄的衣裳扛不住夜间的凉意,等到父亲想起我时,
我已经晕倒在了地上。醒来时,贺珩坐在我的榻前。他看着已然干裂的糕点和我枕畔的步摇,
眼里有着不知名的情绪。“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说是我主动邀你出去?
”“跪了一整夜,值得吗?”我忍着膝盖钻心的痛,笑着点头:“值得。”“真傻,”他说,
“以后不许这样了。”沈薇看到他来探望我,哭着跑了。贺珩捏了捏拳,没追出去。
他在我的药碗旁放了一颗糖,轻声道:“裴家公子又来邀她去看围猎,她应了。
”“你因为我还在发烧,我得陪着。”话虽那样说,可他依旧坐立难安。我烧得迷迷糊糊时,
贺珩终于站了起来:“不行,围猎场不安全,我不放心。”“有丫鬟照顾你,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还是找去了。那天傍晚,我听到沈薇的哭泣声,
穿过空落落的院门,如一击重锤:“阿珩为了救我,从马上摔下去了,
生死未卜……”4.沈薇骑的马骤然发疯乱跑,贺珩拼死相救。他摔到了头,脑部有淤血,
让他的眼睛失明了。天之骄子一朝成了瞎子,他无法接受,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谁也不见。我跪在父亲的面前,苦苦哀求,我曾见养父为别人施针除淤血,我想试试。
父亲根本不信。但他说,沈家欠了贺珩天大的人情,是该有人去还。
“你就代你姐姐去照顾一阵,以表心意。”贺珩的情绪很差,不许人靠近。
我只好粗着嗓子告诉他,我是贺家请来的医师。每天清晨,我为他施针,**穴位。中午,
我扶着他在花园里散步。晚间,我为他煲煮药膳。一天天,忙得像陀螺。初时,
他还问我:“医师,沈家**可曾来?”沈薇只在头几天来过,但她说,
贺家人看到她就没好脸色,她受不了,也就不来了。后来,贺珩也不问了,只是沉默。
我拼命找话。“今日,外面的紫薇开了,一簇一簇,好似烟霞。
”“今日荷塘里的荷花长了花骨朵,还有蜻蜓停在上面呢。
”“今日……”贺珩终于绽开了一丝笑容。秋日的第一株桂子开花的时候,他的眼睛复明了。
覆眼的纱布一层一层摘下,贺珩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手慢慢移到我的脸。“沈盈,
”他的眸光闪动,“我就知道是你。”“你身上的味道和那个香包是一样的!
”他携着我的手走到院子里,笑道:“亲眼见到桂花开了,真好。
”贺珩的母亲亲自送我回了沈家。她对爹娘说:“我们贺家想与沈家结秦晋之好。
”父亲很高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当然最好不过了!”贺母拉着我:“不,
我家珩儿求娶的是——”“盈盈。”父亲和母亲齐齐怔住。贺母问我:“盈盈,你愿意吗?
敢置信:“可是贺珩他不是对姐姐……”贺母摇了摇头:“沈薇那丫头与裴家公子来往密切,
我们贺家可要不起。”“当然,求娶你不止是我的意思,更是珩儿的意思。
”“我这当娘的看得很清楚,他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发亮呢。”也是……贺珩的意思吗?
我的脸有些发烫,但我坚定的点了头:“嫁给贺珩,我愿意的。”于是三书六聘,敲定婚约。
当然,故事若到此,算得上一句圆满。可惜,并没有。“师父,师父,那个讨厌的人又来了!
”阿若的叫声把我从冗长的回忆里喊醒,我抬眼,贺珩正站在我的义诊摊前。此次回京,
不止是给瑞王看病,也是给那些看不起病的普通百姓义诊。“盈盈,”贺珩有些拘束,
“我左思右想,还是想问你……”“你……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旁的药汤咕嘟嘟的冒泡,我下意识的要去揭盖。阿若抢在我前头:“师父,
你的手这么多年都没养好,可别再被烫到了!”贺珩的目光跟着落在我的手上。
曾经算得白皙的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伤口,狰狞丑陋,像一条蜈蚣深深地陷进皮肉里,
足见伤的时候有多深。他的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捉住我的手,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伤的?!
”阿若大惊失色,她操起一旁的的砚台,抽在贺珩的手上。“登徒子,放手!
”“还能怎么伤的,当然是被药魔老怪物伤的!”5.婚约订下后,
我每一天都仿佛身在云端。聘书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想,
贺珩一定是老天爷给我十几年流落生活的补偿。那天清晨,我坐在妆镜前,
照例欢喜的抚过聘书上的名字。久未相见的贺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有些羞怯,
悄悄把聘书藏在身后。“你……你最近……”“好么”两字还没来得及问,
贺珩已经一把从我手中抢去了聘书。“这就是——你打的主意?”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口吻。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贺珩的脸色是阴沉的。他扬着聘书,眼里几乎喷出火,
我一次见他生气成这样:“你以照顾我为幌子,换取我娘的信任,瞒着我偷偷与你订亲,
是不是?!”我张口结舌:“不,我没——”他并不想听我的解释:“你知不知道,
我与阿薇两心相悦,你这样做,置我与何地,置你姐姐于何地!”“现在你姐姐离家出走了!
她失踪了!”贺珩一字一句:“你满意了吗?”“沈盈,你满意了吗!”他双手用力一扯,
聘书被撕成两半。“沈盈,找不到你姐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他扔下一句话,
又急匆匆的出了门。来不及伤心,我也跟着追了出去。沈薇自小娇养,外头人心险恶,
尤其是听说前阵子郊外出现了一个叫“药魔”的可怕怪人,连瑞王的小儿子都被他抓走了,
到现在都了无音讯。若姐姐遇上他,后果不堪设想。我跟着贺珩翻遍了京中。天色越来越黑,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忽的,他眼睛一亮:“我知道阿薇在哪了,
她一定去了我们小时候的秘密谷!”“她之前还说,若我对不起她,她就躲去秘密谷,
让我找不到。”他走得那样急,连侍卫都来不及安排。好在,月上中天时,
我们终于在郊外的一个小山谷里找到了沈薇。她一见到贺珩,
就委屈地哭了:“你还找我做什么,你这个负心汉!”贺珩抱住她:“对不起,
这是我娘背着我私自定下的婚约。”“等我们回去,我立刻就取消。”“我的心里,
永远只有你一个!”细密的疼痛从心底里泛上来,扎得我几乎站立不住。贺珩瞥见我,
脸上闪过愧疚,但他还是坚定的说:“沈盈,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让我们一起修正,
回到正确的道上。”月影惨淡,我跟在他们的身后往回走。山里起了雾,
很快连路都看不清了。药魔便是在这时出现的。他怪笑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天而降,
堵在我们的面前。“小东西们,我盯着你们很久了。”“爷爷我正好缺个药人,留下来吧!
”沈薇吓哭了:“听说药人会被毒虫折磨得面目全非,阿珩,我害怕!”贺珩学过点武艺,
但在药魔面前,连看都不够格。他咬了咬牙,忽的朝我望来一眼。
那一眼饱含着歉疚、愧意以及别的什么,成为后来折磨我许久的梦魇。他说:“沈盈,
对不起。”“你支撑住,等我出去,会找人来救你。”他说:“阿薇才十七,她还小,
不能……”“她不能死在这里。”下一刻我的身子一轻,被人推了一把。方向不偏不倚,
砸向了药魔。最后的视野里,是贺珩牵着沈薇,头也不回的奔跑。那个夜晚,
埋葬了十七岁的天真的沈盈。6.“你听说过药人的炼制过程吗?”我问贺珩。
他的手被阿若砸出了一道口子,却依然执着的不肯缩回去。“像这样,
”我指着他手上的口子,“用匕首割出更大更深的伤口,然后扔进毒虫堆。
”那些凶猛的毒虫毒蚁毒蛇,见了血腥,便疯狂地往伤口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