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时。
她正在笑。
笑自己穿了这条红裙子。
他曾说像火像血。
像她爱他的样子。
六颗子弹撞进来。
红裙上终于开出她等待已久的花。
倒下去时。
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惊恐。
真好。
他还会为她惊慌。
“阿衍…”
血呛住了笑声。
却没能呛住这句话。
“你看,我说到做到。”
二十六岁的司妩死在裴衍怀里。
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裙子。
而十六岁的司妩。
死得更早一些。
死在她学会握枪的那天。
死在她第一次为他染血的那天。
死在她终于能与他并肩之时。
十年前。
他救下穿白裙的她。
月光那么凉。
他的眼睛那么亮。
“跟着我,以后给你一个家。”
她信了。
于是白裙沾了血。
握笔的手扣下扳机。
干净的眼底烙上无数黑夜。
她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变成他帝国里最艳丽的红玫瑰。
人人都说。
裴爷和大嫂。
是血里洗出来的姻缘。
直到他带回那个女孩。
那么干净。
那么柔软。
那么像她再回不去的从前。
“阿妩。”
他看她。
“我要娶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红裙子。
突然笑了。
“那我呢?”
“她需要我的保护。”
“我不需要吗?”
需要吗?
二十六岁的司妩不需要。
但十六岁的司妩需要过。
只是那个需要他的女孩。
早就死在了来时路。
婚礼那天。
她挑了最艳的红。
宾客窃窃私语。
说大嫂果然是大嫂。
这种场合也敢这样张扬。
她只是静静做在最后。
看他把戒指戴在别人手上。
子弹破空而来时。
身体比心更诚实。
扑过去。
听见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原来。
承诺会过期。
爱会转移。
但深入骨髓的习惯改不掉。
她还是会为他挡下所有危险。
“终究…”
她咳出血。
染红他雪白的礼服。
“还是舍不得你受伤。”
裴衍在发抖。
这个从血海里走出来的男人。
此刻抱着她抖得不成样子。
他拼命按住她的伤口。
可血从他指缝不断涌出。
带走她最后一点温度。
“阿妩…阿妩!”
他喊她的名字。
像从前每一次遇险时那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这样抱过她。
那时她只是擦破了皮。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以后不许再受伤,”
他凶巴巴地说。
“我会心疼。”
现在不会了。
她终于可以永远不受伤了。
视线开始模糊。
教堂的彩绘玻璃融成一片斑斓的光。
真奇怪。
这一刻她看见的竟是初遇那天的月亮。
他回头时,睫毛上都是皎洁的亮。
“阿衍…”
她用尽最后力气。
指尖轻触他脸颊。
他俯身靠近。
眼泪砸在她脸上。
和血混在一起。
“下辈子…”
她笑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不要遇见你了。”
Z市的秋天来得又急又厉。
九月刚过半。
傍晚的风就已经有了凉意。
司妩缩了缩肩膀。
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裹得更紧些。
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今晚便利店打工剩下的临期饭团。
那是店长看她瘦得可怜。
偷偷塞给她的晚餐。
这条路她走了大半年。
从学校后门穿过两条窄巷。
就能到那间月租三百的地下室。
巷子很暗。
路灯坏了大半。
剩下一两盏苟延残喘地闪着昏黄的光。
她习惯了低头快走。
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今晚不同。
三个影子从巷口转角的阴影里晃出来。
堵住了去路。
劣质香烟的气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哟,**?”
为首的是个黄毛。
咧开嘴笑。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司妩脚步一顿。
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没说话。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别走啊。”
另一个染着绿毛的凑上来。
这么晚一个人,多危险。
哥哥们送你?
第三个人没说话。
但往前逼近了一步。
司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捏紧了塑料袋。
指甲掐进掌心。
饭团大概要被压扁了。
她想。
然后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个。
真是可笑。
“我没钱。”
她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谁要钱了?”
黄毛嗤笑。
“陪哥哥们玩玩呗。穿校服的**,我还没试过——”
他的手伸过来。
司妩猛地后退。
脊背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无路可退。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嗤笑。
很轻。
很哑。
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巷子最暗的那段。
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一个高瘦的人影靠着墙。
指间夹着烟。
火星在黑暗里划出慵懒的弧线。
他慢慢直起身。
从阴影里走出来。
路灯恰好在这时挣扎着亮了一下。
司妩看清了他的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
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但眉眼间已经染上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戾气。
头发有些乱。
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
半遮住眼睛。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
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脚上一双看不出本色的帆布鞋。
最醒目的是他嘴角的伤。
“三个大男人”
他开口。
声音果然是被烟熏过的沙哑。
“欺负一个小姑娘。”
他抽了口烟。
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黄的光里盘旋上升。
黄毛显然被激怒了:“关你屁事!滚远点!”
少年没动。
只是又抽了口烟。
然后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
用鞋尖碾灭。
“巧了”他说。
“我这人最爱管闲事。”
话音未落。
他已经动了。
司妩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冲过来的。
只听见一声闷响。
黄毛已经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绿毛骂了句脏话扑上去。
少年侧身避过。
手肘狠击对方后颈。
动作干净利落。
第三个人掏出把水果刀。
司妩的呼吸窒住了。
少年却笑了。
路灯下。
他嘴角的伤随着这个笑裂开一点。
渗出血丝。
“动刀啊?”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也行。”
刀光划过来时。
他不仅没躲。
反而迎上去。
左手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
右手成拳。
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
咔嚓一声。
伴随着惨叫。
刀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三个混混躺在地上**。
少年站在他们中间。
抬手擦了擦嘴角。
刚才的动作让伤口又裂开了。
血染红了他的指节。
他瞥了眼地上的人。
眼神淡漠得像看垃圾。
然后转身。
朝司妩走过来。
司妩还贴着墙。
动不了。
她的腿在发抖。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烟草混着血的味道;
又足够远。
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
“没事?”他问。
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司妩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她摇摇头。
塑料袋在她手里又响了一下。
少年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
又抬头看看她苍白的脸。
“学生?”他问。
她点头。
终于挤出声音:“高三。”
“这么晚一个人走这种路?”
他皱起眉。
额头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晃了晃。
“不怕死?”
“我打工。”
司妩小声说。
“从这里走近。”
少年沉默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
移到她瘦削的肩膀。
最后落在她紧攥着塑料袋的手上。
“家在哪儿?”他问。
司妩报了个地址。
少年挑眉:“那片地下室?”
见她点头。
他啧了一声。
“跟我走。”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去。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
又回头:“等着他们爬起来再找你麻烦?”
司妩这才挪动脚步。
腿还是软的。
她踉跄了一下。
少年没扶她。
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巷子里。
沉默在蔓延。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司妩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
——很高,很瘦,但肩膀很宽。
走路的姿势有点吊儿郎当的。
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你叫什么?”
她突然问出口。
然后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
少年没回头。
声音飘过来:“裴衍。”
“裴衍。”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又问。
“那你呢?这么晚在这儿干什么?”
这次他回头了。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司妩仔细看他。
嘴角的伤。
眼里的戾气。
打架时狠厉的动作。
她没说话。
裴衍转回头去。
声音里带着自嘲。
“混混。就是你想的那种。”
“但你救了我。”
司妩说。
裴衍脚步顿了顿。
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司妩。”
“司妩。”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模糊。
“好名字。”
他们走到了她住的那片地下室区域。
路灯稍微亮了些。
能看清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地上乱七八糟的垃圾。
司妩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我到了。”
她说。
裴衍打量了一下那扇门。
眉头又皱起来。
“你就住这儿?”
“嗯。”
司妩从书包里摸钥匙。
“一个月三百,很便宜。”
钥匙**锁孔。
转不动。
又锈住了。
她用力拧了几下。
还是不行。
尴尬慢慢爬上脸颊。
裴衍走过来:“让开。”
他接过钥匙,试了试,然后抬脚对着门锁下方踹了一脚。
力道不大,但很精准。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松动了。
再拧钥匙,这次顺利打开了。
他把钥匙还给她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司妩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谢谢。”她低着头说。
裴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片脆弱的蝶翼。
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六。”
司妩抬头看他,“你呢?”
“十八。”他说完,沉默了几秒,“以后别这么晚走那条巷子。”
“可这是最近的路——”
“绕远点。”
裴衍打断她,语气有点凶,“命重要还是省几分钟重要?”
司妩不说话了。
裴衍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缓了缓,又说:“或者换个时间打工。晚上不安全。”
“晚上工资高一点。”司妩小声说。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过,司妩打了个寒颤。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凉意。
裴衍注意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脱自己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
“不用——”司妩慌忙摆手。
但裴衍已经把T恤脱下来了,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白色背心。
路灯下,她能看见他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还有几处新旧不一的伤痕。
他把T恤递过来:“穿上。”
司妩没接。
“让你穿就穿,”裴衍不耐烦地说,“明天还我就行。”
她终于接过来。
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她穿上,衣服大得离谱,下摆几乎遮到她膝盖。
裴衍看着被自己衣服裹住的女孩,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她太瘦了,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进去吧,”他说,“锁好门。”
司妩点头,转身要进门,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他:“那你呢?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裴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的伤扯开,但他似乎不在意。
“我火力旺,”他说,“冻不死。”
司妩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水面上掠过的蜻蜓。
她走进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衍还站在原地,穿着白色背心,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裴衍,”她叫他的名字,“明天我怎么还你衣服?”
裴衍想了想:“明天这个时间,巷口便利店。我在那儿等你。”
“好。”
门关上了。
裴衍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落锁的声音,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嘶了一声。刚才打架时没感觉,现在疼起来了。
第二天傍晚,司妩提前了十分钟到便利店。
她换了件自己的衣服。
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裴衍的T恤被她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袋子里。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路灯准时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迟到了五分钟。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碎发从帽檐下露出来。
嘴角的伤看起来好了一点,但淤青更明显了。
“等很久?”他走过来,声音还是哑的。
“没有。”
司妩把袋子递过去,“衣服洗过了。谢谢你。”
裴衍接过袋子,没看,随手拎着。
“吃饭了吗?”他问。
司妩摇头。
“一起?”裴衍说完,似乎也觉得这个邀请有点突兀,补充道。
“我请你。就当…谢谢你帮我洗衣服。”
司妩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回地下室啃那个临期饭团。
但她看着裴衍在路灯下的脸。
年轻,张扬,嘴角带着伤,眼神却干净。
她听见自己说:“好。”
他们去了巷子口的一家小面馆。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裴衍就笑:“小裴来啦?今天带朋友?”
裴衍含糊地应了一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两碗牛肉面,”他对老板娘说。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司妩小口吃着,抬眼偷偷看对面的裴衍。
他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额头上很快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嗯。”裴衍喝了口汤,“老板娘人好,我有时候没钱她也让我赊账。”
“你…”司妩斟酌着词句,“你没上学吗?”
裴衍筷子顿了顿:“早不上了。初中就没念了。”
“为什么?”
“没钱。”他说得干脆,没什么情绪。
“我爸死了,妈跑了,奶奶去年也走了。上学?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实在。”
司妩沉默了。
她也是孤儿,但至少还在上学。
靠着助学金和打工,勉强维持。
“你呢?”裴衍反问,“家人呢?”
“没有。”司妩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裴衍先移开目光,又挑起一筷子面:“那你比我强,还在上学。”
“我想考大学。”司妩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裴衍看了她一眼:“学什么?”
“法律。”她说,“我想当律师。”
裴衍笑了,不是嘲讽,只是觉得有点奇妙。一个想当律师的女孩,和他这种混混坐在脏兮兮的小面馆里吃面。
“挺好。”他说,“加油。”
吃完面,裴衍付了钱。
两张皱巴巴的十块,一张五块,还有几个硬币。
老板娘笑眯眯地收下,又塞给他们两瓶汽水:“送你们的,年轻人要多补充维生素。”
走出面馆,天已经完全黑了。
司妩抱着那瓶橙子味的汽水,瓶身冰凉,但手心是暖的。
“我送你回去。”裴衍说。
这次他们没走那条暗巷,而是绕了远路。
街灯明亮些,路上行人也不少。
司妩发现裴衍走路时会习惯性地走在外侧,把她护在里侧。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到了地下室门口。
司妩转身面对他:“今天谢谢你。面很好吃。”
“嗯。”裴衍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明天还打工?”
“嗯,晚班。”
“几点下班?”
“十点。”
“我接你。”
裴衍说,“以后晚上下班,我都接你。”
司妩愣住了。
“那条路不安全”
裴衍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女孩,出事怎么办?”
“可是…太麻烦你了。”司妩说。
“不麻烦。”裴衍看着她,“反正我也没事。”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司妩闻到裴衍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刚才面馆的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裴衍点头,“锁好门。”
司妩进了门,像昨晚一样,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外面裴衍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还抱着那瓶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她的胸口,却压不住那颗狂跳的心。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第一次觉得,夜晚有了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裴衍真的每天来接她下班。
十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有时候靠在对面的电线杆上抽烟。
有时候蹲在路边玩手机。
一部很旧的智能机,屏幕碎了一角。
司妩会换下店服,背着书包出来,手里通常拿着店长给的临期食品。
裴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人并肩往地下室走。
他们聊得不多,但足够填满那条十五分钟的路程。
司妩会说学校里的事——哪门课难,哪个老师严,模拟考的成绩。
裴衍会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更多时候,他说的是街头巷尾的琐事。
哪家店换了老板。
哪条街新开了游戏厅。
或者今天又和谁起了冲突。
司妩渐渐知道,裴衍不是普通的混混。
他有个小“团体”,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跟着一个叫“强哥”的人做些灰色地带的事——看场子,收债,偶尔也帮人“解决麻烦”。
裴衍是里面最能打的,也最得强哥看重。
“你不怕吗?”有一次司妩问他,“做那些事…”
裴衍抽着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怕啊,”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更怕饿死。”
司妩不说话了。
她知道那种怕。
怕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怕断了助学金的申请。
怕冬天来了没有厚衣服。
贫穷是种具体的恐惧,它让人顾不上考虑太远的未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
司妩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瓢泼的雨幕发愁。
她没带伞,从这里跑回地下室,肯定会淋成落汤鸡。
“发什么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妩回头,裴衍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帽衫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怎么湿成这样?”司妩惊讶。
“跑过来的。”裴衍抹了把脸,“就知道你没带伞。”
他从身后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很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走吧。”他撑开伞,“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
伞确实够大,但裴衍大半个肩膀还是露在外面,因为伞大部分都倾斜到了司妩这边。
“你往那边去点,”司妩说,“你都淋湿了。”
“没事。”裴衍不为所动。
雨水敲打着伞面,噼里啪啦的,像某种密集的鼓点。
世界被雨幕隔绝开来,伞下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
司妩能闻到裴衍身上潮湿的水汽,混着他惯有的烟草味。
“裴衍,”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太直白了,太冒失了。
裴衍也愣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落在司妩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被雨声冲得有点模糊,“可能就是…看你顺眼。”
这个答案太敷衍,但司妩没再追问。
有些东西,问得太清楚反而会碎。
到了地下室门口,两人都湿了大半。
裴衍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快进去吧,换身干衣服。”
“你呢?”司妩看着他湿透的衣服,“你这样回去会感冒。”
“我火力旺——”裴衍又要说那句口头禅。
“进来。”司妩打断他,打开了门。
这次轮到裴衍愣住了。
地下室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个小电磁炉和几个碗筷。
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几张便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学习计划,重点公式,还有一句手抄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裴衍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他浑身滴水,脚下的水泥地很快积了一小滩水渍。
“进来呀。”司妩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擦擦。”
裴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
司妩又翻出一件自己的厚外套。
那是福利院阿姨去年给她的,她舍不得穿,一直收着。
“这个给你,”她说,“虽然可能小了点…”
裴衍看着那件明显女式的外套,哭笑不得:“不用,我真不冷。”
“穿上。”司妩坚持,“不然我不让你走。”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裴衍怔了怔,还是接过来,勉强套上。
袖子短了一大截,紧绷在手臂上,样子滑稽极了。
司妩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裴衍也笑了:“满意了?”
“嗯。”司妩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又沉默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下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你住这里,”裴衍环顾四周,“冬天怎么办?”
“有电热毯。”司妩说,“而且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裴衍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还想着考大学,当律师。
她像石缝里长出的草,纤细,却坚韧得可怕。
“司妩,”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能混出点名堂,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住,你愿意吗?”
司妩抬起头看他。
灯光下,裴衍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呢?”她反问,“你想一直这样混下去吗?”
裴衍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上有常年打架留下的茧,还有新添的擦伤。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没想过太远的事。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
“如果我想,我能混出名堂。强哥说我有这个本事。”
他说,“到时候,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比如呢?”司妩问,声音很轻。
“比如你。”裴衍说得直接,没有半点犹豫。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雨声,灯光,潮湿的空气,还有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司妩能看见裴衍睫毛上未干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潮湿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裴衍,”她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想保护我?”
这次裴衍没有回避。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天在巷子里,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装镇定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我也有过需要人保护的时候。”他说,“但没人保护我。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司妩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很轻,像羽毛拂过。
“别哭。”裴衍的声音难得温柔,“我会保护你的。我保证。”
那晚裴衍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他穿着那件可笑的、紧绷的女式外套,撑伞消失在巷子尽头。
司妩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她回到屋里,发现裴衍把那件湿透的连帽衫忘在了椅子上。
她拿起来,布料沉甸甸的,还带着雨水和体温。
她抱着那件衣服,在床上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墙上的便签在光里泛着柔和的黄。
那句诗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是的,她和他都活在黑暗里。
但她忽然觉得,或许他们真的可以用这双眼睛,找到彼此的光。
从那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裴衍还是会来接她下班,但不再只是送到门口。
有时他会进来坐坐,看她写作业,偶尔问一两句他完全听不懂的数学题。
司妩会耐心解释,虽然他多半听不进去。
“你脑子真好使。”有一次裴衍看着她密密麻麻的笔记,由衷地说。
“你打架也很厉害。”司妩说。
裴衍笑了:“那不一样。你这是正经本事。”
“你那个也是本事。”司妩认真地说。
裴衍没说话。
他想起强哥今天跟他说的话。
有一笔“大生意”,需要他去“处理”几个人。报酬很高。
但风险也高。
高到他可能回不来。
“司妩,”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司妩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盯着他,脸色瞬间苍白:“不许说这种话。”
“我就问问。”裴衍故作轻松。
“会。”司妩说,声音发颤,“我会很难过,难过到死。”
裴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笔,放回她手里。
然后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那我就不死。”他说,“我保证。”
司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的倒影。
“裴衍,”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我们一起,都要好好的。”
“好。”裴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我们一起。”
十一月的某个夜晚,变故来了。
那天司妩下班晚了半小时——店里盘点,店长请她帮忙。
她匆匆换好衣服跑出来,却没看见裴衍。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心下不安,她往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找。
游戏厅,台球室。
还有强哥的“办公室”,一家破旧的奇牌室。
奇牌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在打牌。
司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请问裴衍在吗?”
一个光头男人抬起头,是强哥。
他打量了她几眼:“你是裴衍说的那个**?”
司妩点头。
“他出事了。”强哥说得直白,“今晚有笔账要收,对方带了家伙。裴衍为了护着小六,挨了一刀。”
司妩的血液瞬间冰凉。
“在哪儿?”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后街诊所。”强哥说,“别担心,死不了。那小子命硬。”
司妩转身就跑。
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书包在背上剧烈地晃动,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她不能停。
后街诊所在一条更脏更乱的巷子里,门面破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诊所二字。
司妩推门进去,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不大的诊室里,裴衍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
上衣脱了,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
一个中年医生正在给他打点滴。
小六。
裴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蹲在墙角,眼睛通红。
“裴衍!”司妩冲过去。
裴衍睁开眼睛,看见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司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他手臂上。
“别哭啊,”裴衍慌了,“我没事,真没事。就划了一刀,没伤到要害。”
司妩不听。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渗血的纱布,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旧伤。
这个总说要保护她的男孩,此刻脆弱得像张纸。
医生打完点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收了钱就走了。
小六也被裴衍打发回家。诊所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疼吗?”司妩问,手指颤抖着触碰纱布边缘。
“不疼。”裴衍撒谎。
“骗子。”司妩说,眼泪又涌上来。
裴衍叹了口气,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
“司妩,”他说,“看着我。”
司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不会死的。”
裴衍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今天本来可以躲开的,但小六在。他比你还小。我不能让他挨这一刀。”
司妩哽咽着:“那你呢?你才十八岁…”
“所以我更要保护好身边的人。”裴衍说,“包括你。”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握紧她的手。
“司妩,我想好了。”
他说“我要混出名堂。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人敢动我,也没人敢动我在乎的人。到时候,我给你买个房子,不用住地下室。”
司妩摇头:“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平安。”
“平安不够。”裴衍说,“我要你过得好。我要给你一个家。”
家。
这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司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漂泊了十六年,从福利院到地下室,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称为“家”。
“裴衍,”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裴衍看着她的眼睛,“我在说,等我功成名就的那天,我要风风光光娶你,给你一个家。”
承诺很重,重得让司妩喘不过气。
但她看着裴衍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戾气,此刻却无比认真的眼睛。
她信了。
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好。”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是裴衍,如果你负了我,我就死在你眼前。”
裴衍笑了,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抽了口气。
但他还是笑:“不会的。永远不会。”
那晚司妩没有回地下室。
她在诊所陪了裴衍一夜,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为药效而沉沉睡去。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泛出鱼肚白。
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裴衍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和人搏斗。
司妩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这个男孩,这个混混,这个说要给她一个家的人。
她才认识他两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她知道前路艰险。
知道他的世界充满暴力与黑暗。
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永远无法兑现。
但她还是愿意等。
因为他是第一个说要保护她的人。第一个说要给她家的人。
第一个,让她在十六岁的秋天,怦然心动的人。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司妩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她会陪着他,从街头到顶端。
从黑暗,走向或许永远到不了的光明。
但她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