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裴屿推开门。他身后没有跟上熟悉的脚步声。他看向我。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沙发前,站定。他说,柳莺病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到茶几上,推到我面前。纸页最上面一份,
印着“捐献协议”四个大字。他说,医院找到了匹配的血型,就是我。只有我的血能救她。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拿起笔,翻到签名页,写下了我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很惊讶。我也很惊讶。原来我的手这么稳。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
会把手里的杯子砸到他脸上去。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可是我没有。我只是签了字。
他站着没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我把笔放下,抬起头,也看着他。我说,我可以捐。但是,
有个条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我说,抽血,必须在我的诊所。用我自己的设备,
我亲手操作。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他说,好,都听你的。
他以为我只是在耍点小脾气,想要一点点可怜的尊重。他答应了。他一定以为,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拿起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如获至宝。他转身要走。我说,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我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轻声说,我的血,挺金贵的。不能白给。他回过头,
脸上是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他说,宿雪,你别得寸进尺。
柳莺的命都快没了,你还想要什么?我笑了笑。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们,
听我的安排。他咬着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说,好。他走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落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也拉得很长,跟他的叠在一起。我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信息。
信息很简单:可以开始了。然后我关掉手机,静静地坐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
就像泼翻了的墨汁。这个城市,就要沉进墨里去了。而我,也要开始做准备了。
2第二天一大早,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咭咭呱呱的,
像一只闹人的喜鹊。她说,宿雪啊宿雪,你的心怎么就这么毒啊!小莺都那样了,
你还不肯献血?你是不是想盼着她死啊?我拿着电话,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很好,
暖洋洋的。我说,妈,我同意了。她那边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她又换了一副腔调,说,同意了就好,同意了就好。那你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我说,
我已经签了捐献协议了。她说,那就行,那就行。我补充了一句,抽血要在我的诊所,
用我的设备。她立刻警惕起来。她说,什么你的诊所?你在搞什么鬼?我说,我是医生,
我当然有自己的诊所。我的设备专业,无菌,对柳莺,对我,都好。
你们不也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吗?她想了一会儿。她说,那也得小莺同意才行。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我听见电话那头,裴屿在跟柳莺低声商量。
柳莺的声音很娇弱,带着哭腔,说,只要能救我,我都听她的。她还能耍什么花样?裴屿说,
好,那就依她。婆婆这才松了口。她说,行!地方你们定,时间你们定!要是敢耍花样,
我饶不了你!电话挂了。我看着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树,觉得心里很平静。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以为我的诊所,就是那种社区里的小诊所,几个平房,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
他们错了。我的诊所,在郊外。那是一个很安静的院子,以前是个废弃的仓库。我买下来,
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它很大,也很特别。里面有一个房间,
是我专门为某位“家人”准备的。那里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
类似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我换上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开车出门。车子驶出市区,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边的树,也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
在地上洒下一个个光斑。我的诊所,就藏在这片树林的深处。那里,是我的王国。很快,
我的客人就要到了。我要好好招待他们。3我把诊所的大门,都敞开了。等他们来。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子门口。是裴屿的车。他扶着柳莺下了车。
柳莺裹着一件厚厚的披肩,脸色苍白,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好像在说,你看,我还是赢了。裴屿也看着我,
脸上写满了催促和不耐。他说,宿雪,可以开始了吗?我说,当然。请进。
我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那间看起来最像样子的诊疗室。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很简单,
只有一张床,几个柜子,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仪器,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很贵重。
柳莺一进门,就皱了皱眉。她说,什么味儿啊?我笑了笑。我说,消毒水的味儿。
你可能不习惯。其实不是。那只是我熏的一种香,用来掩盖别的味道的。
柳莺不情不愿地躺到病床上。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像个忠诚的卫士。他说,宿雪,
快点吧,小莺她受不了太久。我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造型很奇特的仪器。主体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块,上面连着两根长长的针管,
针管的另一头,接着两个透明的储血袋。这东西,他们没见过。裴屿问,这是什么?我说,
新型的血液采集和净化设备。能把我的血里的杂质过滤掉,只保留最有效的蛋白。
这样输给柳莺,效果最好。我当然是在骗他。这东西,是我特意定做的。它叫“鹊桥”。
意思很明白。就是把两个人的血,连接到一起。柳莺一听“效果最好”,立刻来了精神。
她说,那你快点!我快疼死了!我拿出酒精棉球,擦了擦我的胳膊。然后,
又拿出另一根棉球,走向柳莺。她很抗拒,往后缩了缩。裴屿按住她,说,宿雪是医生,
你别乱动。我看着她白得像纸一样的胳膊,把针头,稳稳地扎了进去。她疼得叫了一声。
然后,我又把另一根针头,扎进了自己的胳膊。血,顺着透明的管子,流了出来。
一管是我的,颜色鲜红。一管是她的,颜色暗淡。它们没有流进储血袋。
而是流进了那个金属块。我按下了启动按钮。仪器,发出一种很轻微的,
格当嘚——格当嘚——的声响。好戏,就要开场了。4柳莺起初还很得意。她躺在床上,
看着我忙前忙后。她说,裴屿,你看她那样儿,跟个真事一样。裴屿没说话,
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仪器。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最开始的催促,变成了疑惑。
他指着那两根管子,问我,宿雪,这怎么回事?你的血怎么跟她的混到一起了?而且,
血袋怎么还是空的?我没理他。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股血液,在透明的管道里,
汇合到一起。一红一暗,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流进那个小小的金属块里。
柳莺也觉得不对劲了。她说,喂,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怎么觉得……浑身没劲儿?她的声音,
开始发虚。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我这才抬起头,看着她。我说,别急啊。
这就叫“血饲”。你们得出了点力,才能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裴屿冲了过来,
想要关掉那个仪器。他手刚碰到按钮,就“嗷”地一声叫了起来。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甩着手,龇牙咧嘴。他说,**的在仪器里动了什么手脚!我笑了笑。我说,别乱动。
这东西很贵。弄坏了,你赔不起。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可怕。柳莺在床上开始挣扎起来。
她说,裴屿……我好难受……我喘不上气……她的脸,开始发青。像一根被水泡烂了的菜叶。
裴屿慌了。他冲到门口,想要拉开门。门,纹丝不动。他又去掏手机。手机屏幕上,
只有一个“无服务”的标志。他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撞着门,捶着墙。
整个诊疗室,被隔音材料封得死死的。他的嘶吼,传不出去一丁点。我看着他的狼狈样子,
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他也会害怕。原来他也有这么没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5裴屿撞不动门了。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死死地瞪着我。他说,
宿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杀了我们吗?我摇了摇头。我说,杀人?多没意思。
我指着床上已经快要不省人事的柳莺。我说,你看,我只是把她的血,抽出来一点。
又没要她的命。她皮肤松弛,眼窝深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短短几分钟,
她就像苍老了二十岁。这就是代价。裴屿的眼珠子都红了。他说,你这个疯子!你是个疯子!
我走到床边,拔掉了柳莺胳膊上的针头。她的胳膊上,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包着骨头。
针眼还在,却流不出血了。我又拔掉了自己胳膊上的针头。我的伤口,一瞬间就愈合了。
连个针眼都没留下。裴屿看呆了。他指着我的胳膊,说不出话来。我说,忘了告诉你们了。
我的血,很特别。不只是能救人。我拿起那个金属块。它已经停止了工作。
我按了一下侧面的一个开关。“咔哒”一声,金属块的底部弹出了一个槽。槽里,
静静地躺着几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晶石。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温温的。裴屿看不懂。
他只觉得诡异。我说,别急,我给,你们也得出点力。现在,力出完了。该轮到我了。
我捧着那几枚血晶,走向诊疗室最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门,之前是锁着的。我用指纹解了锁。
我说,既然我的血这么金贵,那自然不能白给。你们的命,不值钱。但你们的血,
刚好能当引子。身后的裴屿,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说,
宿雪……你后面是什么?你到底养了什么鬼东西?我没回头。我说,不是鬼东西。
是我的家人。它饿了。6我推开门。门后,不是什么储藏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水池。
水池很深,池水漆黑,看不见底。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这是我家人住的地方。我把那几枚血晶,小心翼翼地倒在池子的边缘。
然后,我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身后的裴屿,也跟着挪了过来。他扶着门框,
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大概以为,我会把血晶扔进水里。然后,水里会冒个泡,
或者翻起一点点浪花。他错了。血晶一接触到池水,就“滋啦”一声,
化作了一缕缕红色的烟雾。这些烟雾,没有散开。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
慢慢地向水池中央聚集。池水开始沸腾。不是那种冒泡的沸腾。而是……一种有规律的,
翻滚。就像有一只巨兽,在水下呼吸。每一次呼吸,池水的表面,就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咕噜——咕噜——声音很沉闷,像是从地心传来的。裴屿的腿,开始打哆嗦。他说,
那……那是什么?我说,别怕。它只是饿了。你们给它带了点吃的。它很高兴。话音刚落,
水池中央,猛地钻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头。一个通体漆黑,头长独角,
眼睛像两盏探照灯的头。它的皮肤,不是鳞片,而是一种光滑的,金属质感的物质。
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它张开了嘴。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它仰起头,
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哗——许!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裴屿吓得一**坐到了地上,裤子都湿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就是渊蛟。
我的家人。也是我,唯一的希望。7渊蛟的整个身体,都从水里浮现了出来。它比我想象的,
还要大。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但更粗,更强壮。它的背上,没有翅膀,
却有两道隆起的脊骨,像刀锋一样。它在池子里,盘踞着。巨大的头颅,凑到了池边。
它那两盏灯笼般的眼睛,盯着我。但那眼神里,没有凶残。只有一种……亲近和依赖。
就像孩子看着母亲。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它的皮肤很凉,滑溜溜的,
但又很坚硬。我的手划过,它能感受到我的温度。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后的裴屿,已经傻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渊蛟。他的世界观,
大概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捡都捡不起来。我转过头,看着他。我说,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家人,渊蛟。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诊疗室里那个快要断气的柳莺。我说,他们,
是你的开胃菜。渊蛟似乎听懂了。它转过头,那双巨大的眼睛,看向了裴屿。
裴屿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哀嚎。渊蛟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就闭上了眼睛,趴在池边,开始休息。那几枚血晶的能量,还不够。
它只是尝到了一点味道。真正的盛宴,还没开始。我走回诊疗室。柳莺已经昏死过去了。
她的呼吸,微弱得像一根蛛丝。裴屿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我说,
裴屿。他浑身一颤,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说,现在,你明白了吗?我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