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刀颍州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入腊月,大雪便封了城门。彭玘站在城楼上,
望着城外白茫茫的荒野。三尖两刃刀插在身旁的积雪中,刀锋上凝着霜——不是天寒,
是血刚冷。一个时辰前,三百流寇趁夜偷袭,被他一人一马挡在了瓮城外。
现在那些尸体还躺在雪地里,血把雪染成一片片暗红的花。“将军。
”亲兵李顺捧着热姜汤上来,声音发颤,“清点完了,斩首八十七级,俘虏五十二人。
咱们弟兄……伤了九个,都是轻伤。”彭玘没接姜汤,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上的血污。
雪融成淡红色,从指缝滴落。“将军真神人也!”城墙拐角处,
团练副使赵诚提着灯笼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一人当关,万夫莫开!这功绩要是报上去,
朝廷必有重赏——”“赏?”彭玘转过身,灯笼的光照着他脸上的疤——从眉骨斜到颧骨,
是三年前剿匪时留下的。“去年大旱,颍州三县饿死四百二十七人。朝廷拨的赈灾粮呢?
被转运使‘暂存’在仓库里,等粮价涨了再卖。上个月,饥民抢粮仓,被守军射杀三十九个。
这账,朝廷算不算?”赵诚的笑容僵在脸上。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摇晃,
映得彭玘的眼睛忽明忽暗。他才二十八岁,眼神却像经历了几世沧桑。颍州团练使,
正七品武官,辖一千二百兵——听起来威风,实际上是个火坑。北有流寇,南有水匪,
中间还夹着层层盘剥的贪官。朝廷的饷银发到手里要打七折,军械是十年前的老货,
战马瘦得能数清肋骨。“将军息怒。”赵诚压低声音,“转运使王大人的公子,下月娶亲。
咱们是不是……备份礼?”彭玘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笑了。笑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备,
当然要备。”他提起三尖两刃刀,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把我这颗脑袋备上,
看看王大人敢不敢收。”赵诚吓得后退两步。就在这时,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骑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禁军服饰,手里举着令旗:“急报!彭玘将军接令!
”第二章御笔点将急报的内容很简单:江南方腊作乱,连破六州,
朝廷命双鞭呼延灼为统军大元帅,率连环马军征讨。
呼延灼点名要三个人——陈州团练使韩滔,颍州团练使彭玗,汝州团练使李忠。“点我?
”彭玘看完军令,眉头皱起,“呼延灼是开国名将之后,怎么会知道我这七品小官?
”送信的禁军拱手道:“呼延将军说,三年前他在河北巡察,路过颍州时见过将军剿匪。
一人一马追杀流寇三十里,斩其头目于马下——将军可还记得?”彭玘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确实有个将军模样的人带着亲兵路过,在茶棚里看了他半日。他当时只顾追杀流寇,
没在意。“呼延将军还说,”禁军压低声音,“将军脸上的疤,是在救人时留下的。
一个十三岁的农家女被掳,将军单刀闯贼营,脸接了贼首一刀,换回了那女孩的命。
”彭玘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这事他从未对人细说,连赵诚都不知道细节。
“将军去还是不去?”禁军问。“什么时候出发?”“明日卯时,北门外集结。兵部急令,
延误军机者斩。”彭玘望向城外。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玘儿,咱们彭家七代从军,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为的是这四个字——保境安民。”可如今境不安,民不保。颍州的百姓在饿死,
江南的百姓在战乱。这兵,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将军?”李顺小声问。
彭玘提起三尖两刃刀,刀锋上的霜在灯笼下泛着冷光。“点兵。”第三章连环马十日后,
彭玘率三百颍州兵抵达汴京郊外大营。营盘连绵十里,旌旗蔽日。
最显眼的是马军营地——三千匹战马披着铁甲,马与马之间用铁链相连,五十匹为一队,
行进时地动山摇。这就是名震天下的连环马。“彭团练使到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彭玘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中年将军大步走来。此人浓眉虎目,手持双鞭,正是呼延灼。
“末将彭玘,参见元帅!”呼延灼扶起他,上下打量:“比三年前更精悍了。脸上的疤,
还疼吗?”“早不疼了。”“心呢?”呼延灼突然问。彭玘一愣。
呼延灼望向营中操练的士兵,声音压低:“我知道颍州的事。赈灾粮被贪,饥民被杀,
你三次上书弹劾,都被压了下来。这朝廷……烂到根了。”彭玘握紧刀柄,指甲陷进掌心。
“但我还是要征方腊。”呼延灼转过头,眼神如刀,“不是为朝廷,是为江南的百姓。
方腊所过之处,屠城灭村,比贪官更狠。咱们当兵的,可以不管朝堂龌龊,
不能眼睁睁看百姓遭殃。”“元帅……”“叫我兄长。”呼延灼拍拍他的肩,“这次出征,
韩滔为先锋,你为左翼,李忠为右翼。但真正破敌的关键,在你。”“在我?
”呼延灼指着连环马:“这阵法厉害,但怕火攻,怕钩镰枪。方腊军中必有能人,
早晚看出破绽。我要你训练一支奇兵——**重甲,不用长枪,专攻近身搏杀。
连环马冲乱敌阵后,你们突入斩将夺旗。”“末将领命!
”呼延灼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祖上传下的刀谱,叫《破阵九式》。你看三天,
三天后我要考校。”彭玘接过刀谱,入手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招式图,
是一行字:“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他抬头时,
呼延灼已经走远。雪又下了起来。第四章刀谱与旧伤那夜,彭玘在帐中看刀谱看到子时。
《破阵九式》与其说是刀法,不如说是兵法。九式对应九种战阵,每种都有破解之法。
但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一行小字:“第九式·斩龙,非人所能御。习之者,
必先断情绝义,化身修罗。吾不忍传,遂毁之。”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彭玘放下刀谱,手按在刀柄上:“谁?”帐帘掀开,
进来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穿着粗布衣裳,但掩不住眉眼间的秀气。
她手里捧着个瓦罐,罐口冒着热气。“我叫燕娘,是火头军的。”女子声音很轻,
“李顺大哥说将军还没吃晚饭,让我送点热汤来。”彭玘这才觉得饿。从颍州到汴京,
十天赶路,吃的是冷干粮。燕娘把瓦罐放在案上,盛了一碗。是羊肉汤,撒了胡椒,
香味扑鼻。“坐。”彭玘说。燕娘犹豫了一下,在帐角的小凳上坐下。彭玘喝了一口汤,
热流从喉咙直下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好手艺。在火头军几年了?”“三年。
”燕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爹原是这里的马夫,前年病死了。赵军需官心善,
留我在火头军帮工。”彭玘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淡紫色的瘀痕,像是被用力抓握过。
“手怎么了?”燕娘下意识缩回手:“没……没什么,搬柴火时碰的。”彭玘没再问。
军中女子不易,有些事问多了反而是伤害。他继续喝汤,燕娘静**着。帐外风雪呼啸,
帐内一灯如豆,竟有种罕见的安宁。喝完汤,彭玘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辛苦你了。
”燕娘摇头:“李顺大哥给过工钱了。将军早些休息,我收了碗就走。”她收拾碗筷时,
彭玘又拿起刀谱。燕娘瞥见书页上的字,忽然问:“将军在看兵书?”“算是。
”“我爹也识字。”燕娘声音更轻了,“他常说,读书人写书教人杀人,
自己却连刀都拿不动。最厉害的兵法,应该是不打仗。”彭玘怔住。燕娘自知失言,
连忙低头:“我胡说的,将军莫怪。”“你说得对。”彭玘合上刀谱,“最好的胜利,
是不战而胜。可这世道……有时候刀比理管用。”燕娘端起瓦罐,
走到帐门口时回头:“将军脸上的疤,是为了救人留下的吧?”“你怎么知道?
”“有疤的人我见多了。”燕娘笑了笑,“害人的疤在眼睛里,救人的疤在脸上。我爹说的。
”她掀帘出去,风雪灌进来,很快又恢复平静。彭玘摸着脸颊上的疤,忽然觉得那刀挨得值。
第五章初阵·泗水大军开拔是在七日后。三千连环马,八千步军,号称三万,
浩浩荡荡南下。彭玘的左翼军一千二百人,除了三百颍州老兵,其余都是各地调来的团练兵,
素质参差不齐。呼延灼给他的任务是:十日之内,让这一千二百人形成战力。
彭玘的方法很简单——对练。每日卯时起,校场对练两个时辰。用的是包了布的木刀,
但照样打得鼻青脸肿。三天下来,怨声载道。第四天,
一个兖州来的队正当众摔了木刀:“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挨打的!”彭玘没说话,
解下自己的刀扔给他:“来,用真刀。”队正愣住。“不敢?
”彭玘又从亲兵手里接过另一把刀,“那我用真刀,你还用木刀。”校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队正咬牙捡起刀,大喝一声扑上来。彭玘侧身避过,刀背拍在对方手腕上。
队正吃痛松手,刀还没落地,彭玘的刀尖已经抵在他喉咙前。“服吗?”队正脸色苍白,
点头。彭玘收刀:“在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话俗,
但是理。谁还想试试?”没人出声。从那天起,再没人抱怨。第十日,大军抵达泗水北岸。
对岸就是方腊军的前哨营寨,守将叫庞万春,号称“江南第一箭”。呼延灼升帐议事。
韩滔主张强攻,李忠主张迂回,争得面红耳赤。“彭玘,”呼延灼点名,“你怎么看?
”彭玘走到沙盘前,指着泗水下游二十里处:“这里水浅,可涉。末将愿率左翼军夜渡,
绕到敌寨背后。明日巳时,元帅正面佯攻,末将从后突袭,前后夹击。”“需要多少人?
”“三百足矣。”韩滔皱眉:“三百人袭两千人的营寨?太冒险!”“兵贵精不贵多。
”彭玘说,“连环马不适合夜战,正面佯攻即可。破寨的关键在于斩将——庞万春一死,
敌军必溃。”呼延灼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准。但我要你立军令状——败了,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当夜,月黑风高。彭玘选了三百颍州老兵,人衔枚,马摘铃,悄悄出发。
泗水下游果然水浅,最深处只及马腹。子时,部队抵达敌寨后方三里处的树林。
彭玘下令休整,派斥候侦查。斥候回报:敌寨守备松懈,只有寨门处有火把。
庞万春的大帐在寨中央,帐前竖着一面“庞”字旗。丑时三刻,彭玘起身:“检查装备,
准备行动。”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五十人由李顺带领,
负责放火烧粮草;二队一百五十人由彭玘亲率,直扑中军帐;三队一百人埋伏在寨门外,
截杀逃兵。寅时,行动开始。寨墙只有两人高,彭玘用钩索轻松翻入,
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墙头的哨兵。寨门从里面打开。“点火!”李顺带人冲向粮草堆。
几乎同时,彭玘率队扑向中军帐。火光惊动了守军。警报响起,敌兵从营帐里涌出,
乱成一团。庞万春从帐中冲出,手里拿着长弓,身上只穿中衣。他看到彭玘时,
瞳孔骤然收缩。“来将通名!”“颍州彭玘!”彭玘催马前冲,三尖两刃刀直刺庞万春咽喉。
庞万春侧身避开,反手从箭囊抽箭——但已经晚了。刀光一闪,血溅五尺。
庞万春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主将一死,敌军彻底崩溃。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四散逃窜。彭玘割下庞万春的首级,挂在马鞍旁:“传令,降者不杀,
顽抗者斩!”天色微亮时,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斩首四百余级,俘虏八百多人,
粮草军械无数。彭玘这边只伤了二十七人,无一战死。当彭玘提着庞万春的人头回营时,
整个大营都轰动了。呼延灼亲自到营门迎接,当众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彭玘披上:“泗水大捷,
首功在左翼!从今日起,彭玘擢升为马军副将,领三千骑!”欢呼声震天。
彭玘却看向远处——燕娘在火头军的人群里,正朝他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如春。
第六章密信泗水大捷后,大军继续南下,连破方腊三座营寨。彭玘的左翼军越打越精,
渐渐有了“彭字营”的称号。但彭玘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方腊的主力在歙州,
守将是他的亲弟弟方貌,麾下有三万精兵。更麻烦的是,朝廷的粮草供应开始出问题了。
这天傍晚,彭玘正在查看地图,亲兵来报:“将军,有个自称是颍州故人的人求见。
”“让他进来。”进来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彭玘看了半晌,
突然认出:“孙主簿?”孙主簿孙文,原是颍州府衙的主簿,为人正直,
曾和彭玘一起弹劾转运使贪腐。“彭将军!”孙文扑通跪下,泪如雨下,
“颍州……颍州出大事了!”原来,彭玘率军离开后,转运使王伦变本加厉,
将赈灾粮全部私吞,还加征了三倍的赋税。百姓走投无路,聚众抗税。王伦调兵镇压,
三天内屠了十七个村子,杀了两千多人。“李家庄,整个村子三百多口,
全杀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孙文浑身发抖,“我冒死逃出来,就是要告诉将军,
这朝廷……咱们不能再给它卖命了!”彭玘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知道王伦贪,
但没想到狠到这个地步。“朝廷知道吗?”“知道!御史台有人弹劾,但被蔡京压下了。
”孙文从怀中掏出一封**,“这是颍州百姓的万民**,求将军……为百姓做主!
”彭玘接过**。纸是粗麻纸,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歪歪扭扭,
显然是孩童写的。纸的边缘被血浸透,沉甸甸的。“将军打算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燕娘突然问。彭玘看向她。燕娘这几天总来送饭,有时也会帮着整理文书。
她识字,懂算术,心思细,不像普通的火头军。“我不知道。”彭玘实话实说,
“继续打方腊,是在救江南百姓。但颍州的百姓也在死……我该救哪边?
”孙文急切地说:“将军!方腊是反贼,可朝廷更是吃人的虎狼!我这一路南下,
看到江南被方腊占的地方,百姓日子虽苦,但至少能活。
可朝廷治下的地方……”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帐外传来脚步声。呼延灼掀帘进来,
看见孙文,眉头一皱:“这位是?”“颍州故人。”彭玘简单介绍。呼延灼何等精明,
一眼看出不对:“彭玘,你随我来。”两人走到帐外僻静处。
呼延灼低声问:“是不是朝廷那边出事了?”彭玘犹豫片刻,还是把事情说了。呼延灼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