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丈夫张强还在打鼾。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张强,醒醒。”他翻了个身,没动静。
客厅里,一片死寂。婆婆李梅的房间门紧闭着。我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点,
李梅已经开始在厨房切菜了。她有早起做饭的习惯,雷打不动。我下床,披上外套。
走到厨房,空空荡荡。燃气灶冰凉。砧板上没有水渍。我又走向婆婆的房间。房门半掩着。
我轻轻推开。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屋里没人。李梅不见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五分。我心跳开始加速。我回到卧室,把张强彻底摇醒。“张强!
你妈不见了!”张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眼睛。“瞎说什么?可能去楼下买菜了。
”“去买菜会叠被子?而且她手机也没带。”我指着床头柜。李梅那款老式的智能手机,
正放在那里。张强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拿起手机,解锁,发现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她不会是回老家了吧?”他问。“回老家会不告诉我俩?你忘了后天要体检,
她还约了医生?”李梅最近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准备体检。我拨打了李梅闺蜜王阿姨的电话。
响了五声,王阿姨接了。“喂,小陈啊,这么早?”“王阿姨,李梅在你那儿吗?
”我直接问。“李梅?没有啊。她昨晚跟我说,今天早上要早点起来炖汤。”我挂了电话。
张强脸色变了。他开始给所有亲戚打电话。一个小时后,七点三十五分。
没有任何人见过李梅。所有人都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家里没有打斗痕迹。门窗都锁着。
李梅就像蒸发了一样。张强急得在客厅转圈。“怎么办?报警吧?”“再等等,
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警察不受理的。”我拿出手机,开始在本地社交群发寻人启事。
我发了一张李梅的照片,附上基本信息。照片是前年拍的,李梅笑得很慈祥。
我心里越来越沉。李梅这个人,极其爱干净,爱面子。她不可能穿着睡衣就跑出去。
她的钱包、身份证、所有银行卡都在床头柜上。上午九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你是李梅的儿媳妇,陈芳?
”我心头一紧。“我是。请问您是?”“我是她老家邻居,姓刘。李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强立刻冲过来,把手机抢了过去。“我妈在哪儿?她跟你说什么了?”张强声音发抖。
“她在我们这儿,挺安全的。她让我转告你们一句原话。”刘姓男人顿了顿。“原话是什么?
”张强追问。“她说:‘从今以后,我和张强断绝母子关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张强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断绝……关系?”他喃喃自语。
我脑子嗡地一声。我捡起手机,发现对方已经关机。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李梅会做的事情。李梅爱张强,爱到有点病态的地步。为了张强,
她可以和全世界吵架。怎么可能,说断就断?除非,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我们立刻决定回老家。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开车需要五个小时。张强一路狂踩油门。
车内一片沉默。我打开手机,继续搜索寻人信息。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你们不用找了。我这次走了,就没打算再回去。陈芳,
你做得很好,我佩服你。】我全身僵硬。这语气,绝对是李梅。但那句“你做得很好”,
是什么意思?我把短信给张强看。张强猛地一踩刹车,车停在高速路的应急车道上。
“什么叫‘你做得很好’?陈芳,你是不是背着我跟我妈说了什么?!”张强转过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我能说什么?”我大声反驳,“我们昨天晚上还一起吃了饭,
我一个字都没跟她吵过!你发什么神经?
”“不吵架她会说‘你做得很好’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想她走吗?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昨天晚上,李梅破天荒地,给我泡了一杯蜂蜜水。
她从来不会主动对我示好。她说:“陈芳,你辛苦了,早点睡吧。
”当时我觉得是她体检前心情好。现在想来,这像是一场告别。我深吸一口气,
语气变得冰冷。“张强,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妈断绝关系,不是因为我,就是因为你。
”张强沉默了,重新启动车子。下午两点半,我们到达老家。镇子还是老样子,安静又破旧。
我们直奔刘姓邻居家。敲门。开门的是刘姓男人,他穿着一件蓝色旧夹克,身材瘦小。
“你们来了。”刘邻居的语气很平静。“我妈呢?李梅在哪儿?”张强冲进去,四处张望。
客厅、厨房,都没有人。“她不在了。”刘邻居说。张强气得一把抓住刘邻居的衣领。
“你撒谎!你早上不是说她在你这儿吗?!”“她确实在我这儿待了两个小时。早上七点,
她穿着一身新衣服,提着一个小包,站在我家门口。”“她把手机卡取出来,
放进我的旧手机里,给我打了那个电话。”“打完电话,她把我的手机卡换回来,
把她的手机卡掰断了,扔进了垃圾桶。”刘邻居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垃圾桶。里面,
有一块碎裂的SIM卡。“然后她跟我说,‘我走了,麻烦你帮我转告他们一句话。
’”“她说,她已经买好去南方的车票了。她说,这辈子,不想再看到张强。
”刘邻居平静地叙述着。张强松开了手,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张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问刘邻居:“她有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断绝关系?有没有提到我?”刘邻居摇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张强。”“什么话?”我追问。
“她说:‘这二十年来,是我对不起你。’”2张强僵硬地站在刘邻居的客厅中央。
“对不起我?”他重复着刘邻居的话。刘邻居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个东西。
“她还留下了一个信封,让我交给你们。”那是一个老旧的、泛着黄边的红色信封。
信封很厚,上面没有署名。张强一把抢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他想直接撕开。我制止了他。
“等等。”我说。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边缘。我们都看着里面。
信封里,不是一封信。是一叠照片和一张泛黄的纸条。张强率先拿起了照片。第一张,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眉眼很像李梅,但更年轻,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婴儿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8年夏,镇医院留影。
”张强的手开始抖得厉害。他翻开第二张照片。是那个年轻女人,和另一个男人。
男人高大帅气,完全不是张强的父亲。张强的父亲,我已经见过照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长相普通。这个照片上的男人,气质很不一般。背景是城市的街道,灯火辉煌。
照片背面写着:“李梅与王明,1990年冬。”“王明是谁?”张强声音沙哑,
几乎听不出人声。我脑子嗡嗡作响。照片继续往后翻。第三张,是王明和那个婴儿的合影。
婴儿已经长大了些,会对着镜头笑。第四张,是李梅一个人,站在一扇华丽的铁门前,
表情痛苦。我把照片一把夺过来,翻到了底下的那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字迹娟秀,是李梅的笔迹。“张强:你不是张家的孩子。我错了。这二十多年,
我活在谎言里,我已经受够了。我把一切都还给张家。你的亲生父亲是王明,
他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城市。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母亲欠你的,母亲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
你自由了。不要找我。——李梅绝笔”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是张家的孩子?
”张强愣愣地看着我。他伸出手,抢过纸条。他逐字逐句地看,脸色由白转青,又转为死灰。
刘邻居在旁边,一直沉默地看着我们。“这不可能!”张强突然暴怒,
将照片和纸条狠狠摔在地上。“我就是张家的孩子!我是张国富的儿子!李梅在骗我!
她在报复我!”“她为什么要报复你?”我冷静地反问。“难道你没发现,
你长得并不像你爸吗?”张强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长得高大,五官立体,
和瘦弱黝黑的公公确实没什么相似之处。他一直以为是隔代遗传。“王明……王明是谁?
”张强跪在地上,捡起那张写着王明名字的照片。刘邻居终于开口了。
“王明啊……那是二十多年前,镇上来的一个下乡知青。”“他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长得很俊,会拉小提琴。”“李梅当时没结婚,她和王明谈过一段时间。
”“后来王明返城了,李梅就嫁给了老实人张国富。”刘邻居的语气里,
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沧桑。“当时镇上都在传,说李梅嫁给老张的时候,肚子已经快显怀了。
”“但是老张家穷,李梅又长得漂亮,老张家怕她跑了,也就没敢多问。”“张强,
你的出生日期,比你爸妈的结婚日期,晚了不到七个月。”刘邻居淡淡地说。这个时间点,
像一把钢刀,刺入了张强的心脏。张强瘫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
“二十年……我叫了二十年爸妈的人……”“二十年,
我竟然一直不知道……”我脑子里迅速整理着信息。怪不得李梅总是对张强有求必应。
怪不得她对公公的态度,总是带着一种隐隐的愧疚和补偿。
怪不得她昨天晚上会说“你做得很好”。她不是在阴阳怪气我。
她是在佩服我——佩服我能和她那被谎言包裹的儿子,好好过日子。她说的“对不起你”,
是对不起张强。她说的“绝笔”,是要彻底斩断过去。“刘叔,张强他爸,张国富,
他知道这件事吗?”我问道。刘邻居摇了摇头。“老张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就认准了李梅。
他从来没怀疑过。”“李梅这次走,是不是去……找那个王明了?”我猜测道。
刘邻居的眼神有些复杂。“不知道。但她临走前,把她所有的金首饰和存折,
都留在我这儿了。”“她说,让我转交给老张。算是对张家的补偿。
”刘邻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布袋。布袋里,是李梅所有的财产。“她还嘱咐我,
等三天后,再把这个交给老张。”“她说,三天后,老张才能消化这个事实。”张强爬起来,
冲到刘邻居面前。“不行!我要去找她!她不能把钱和东西都给爸!”“那是我的亲妈,
她不能说走就走!”“王明是谁,我不在乎!我只认李梅!”我看着张强近乎崩溃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二十年的谎言,像一座冰山,瞬间崩塌。
张强失去了他认定的父亲。也失去了他深爱的母亲。因为这个真相,
把他从二十年的舒适区里,彻底赶了出来。“她已经走了,你往哪里找?”我冷静地拉住他。
“她掰断了手机卡,她不想让你找到。”“她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她下定了决心。
”张强颓然倒下,抱着头痛哭起来。刘邻居默默地转身,给我们倒了两杯水。“你们先别急。
去南方的车,一趟要开三天。”“她不会走太快的。”“张强,你现在得做决定了。
”我走到他身边,语气坚定。“第一,你是不是要告诉张国富这个真相?”“第二,
你要不要去找这个王明?”“第三,你要不要去追李梅,
问清楚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断绝关系?”张强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爸……他不能知道。”“他一辈子认认真真,不能让他晚年受这种打击。
”“王明……我不想见那个男人。”“我只想见我妈。”他站起身,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条。
他死死地盯着“绝笔”两个字。“她为什么要用‘绝笔’?她是不是想……”我握紧了拳头。
“她去南方,是为了开始新生活。不是为了寻死。”“我们不能再等了。马上回城,
查那个叫王明的男人。”“王明是线索,只有找到他,才能找到李梅的去向。
”我看着地上的照片,心中升腾起一丝冷意。李梅这二十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用一个弥天大谎,来维持一个家庭的表面和谐。她付出的代价,是她自己全部的青春和良心。
现在,她终于解脱了。代价是,她亲手毁了她儿子的认知世界。我拿起手机,
开始搜索王明这个名字。老家小镇的知青名单,一定能查到。张强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芳,你现在,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你的婆婆,为了一个二十年的谎言,逃跑了。”“你的丈夫,
不是他亲爸的孩子。”“这个家,彻底散了。”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强,这不是你的错。你依然是你。”“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追回那个爱你的女人,
她是你妈。”“至于其他的,我们慢慢来。”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第一个念头,
是想到了离婚。但看到他此刻脆弱的样子,我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我们必须先找到李梅。
所有的问题,都必须从她那里得到答案。我查到了王明的资料。1968年生,H城人。
当年是医科大学的学生。他现在,是一家大型私立医院的主治医生。
信息精确到了医院名称和地址。“在H城。我们走,去H城!”我指着手机屏幕。
张强眼神恢复了一点光彩。我们冲出刘邻居家,发动了车子。车子掉头,朝着H城的方向,
疾驰而去。刘邻居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离开,默默地关上了门。他叹了口气,
把那袋沉甸甸的首饰和存折,放进了最隐秘的柜子里。车上,张强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是想彻底断绝,不让我们找到呢?”“那也要找到。
”我语气坚决。“我倒要问问她,二十年的母子情,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还有,
那个王明,他必须知道,他有一个儿子。”我看着张强坚定的侧脸。他的世界崩塌了,
但他没有倒下。他开始为自己,寻找真相。这比他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我拨通了公公张国富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听。“喂,强子啊。”公公的声音很疲惫。
“爸,我妈……她回老家了吗?”我替张强问。“没有啊。她没回去。
她说要去闺蜜家住两天,说我最近老咳嗽,她怕传染我。”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我心头一震。李梅竟然在走之前,给我们编了一个连环谎言。她对公公说的,是去闺蜜家。
对我们说的,是去体检。她为她二十年的逃离,做了完美的铺垫。“爸,没事了。
我们只是想问问。”我说。挂了电话,我看向张强。“她骗了所有人。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向。”“她留给爸的,是谎言;留给我们的,是真相。”“走吧,
H城。”3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显示着H城还有五公里。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
张强眼睛通红,紧握着方向盘。他已经连续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我的手机屏幕亮着,
是王明医生的个人简历。照片上的王明,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
戴着金丝边眼镜。那张脸,和年轻时的照片重叠,又和身边的张强,隐约相似。
特别是那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他就是王明。”我轻声说。张强没有说话,
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盘,下了高速。H城比我们想象的繁华许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王明所在的“华康私立医院”,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区域。医院门口,雕刻着金色的大字。
停车场里,全是豪车。我们下了车,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差。这是两个阶层的生活。
一个是从贫困小镇走出的养子,一个是城市精英阶层的医生。我们走进医院大厅。
大厅富丽堂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我走到前台。“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