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的脸,在红绿交织的钞票映衬下,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六万块钱,像六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们全家人的脸上。
年长的警察将钱清点完毕,确认数目无误后,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他转向王兰,语气里带着威严:“王兰女士,现在人赃并获,但这个‘赃’,是你自己的。你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诬告陷害。鉴于是在家庭内部,念在你年事已高,我们先进行批评教育。如果林薇女士坚持追究,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法律责任”四个字,像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王兰的心理防线。
她立刻变了一副嘴脸,刚刚的嚣张和刻薄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委屈、可怜、泫然欲泣的脸。
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哎哟!我真是老糊涂了!我这该死的记性!我就说前两天把钱收起来了,怎么就忘了放哪儿了呢!薇薇,你看看妈这脑子,真是不中用了!妈不是故意的啊!你可千万别跟妈生气!”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来拉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这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几乎要为她精湛的演技鼓掌。
陈浩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下,立刻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推着我的肩膀,将我往王兰的方向推。
“你看,你看,妈都道歉了!她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又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命令口吻,好像在说“闹剧该收场了”。
“都是一家人,你还想怎么样?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算了!”
“算了?”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荒谬到了极点。
我一把甩开陈浩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我厌恶地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他的嘴脸让我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陈浩,刚刚扬手要打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刚刚逼我下跪认错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的质问让他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再看他,转身对着依旧在试图调解的警察,语气坚定地说:“警察同志,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诬陷。”
我的话让客厅的温度再次降到冰点。
王兰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将话筒对准了王兰。
红色的录音按钮在屏幕上闪烁,像一只冷酷的眼睛。
“王兰女士,您再说一遍,您是年纪大忘了,还是故意设计了这么一出戏,想逼我拿出更多的钱来补贴你那个宝贝小儿子?”
我的举动彻底吓住了她。
她看着我手机上跳动的录音波纹,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知道,一旦这句话被录下来,就成了铁证。
“林薇!你够了没有!”一声暴喝从我身侧传来。
陈浩终于恼羞成怒,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低吼道:“非要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你才甘心吗?我妈都道歉了,你还想把她逼死不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原来,在这个家里,犯错的人可以理直气壮,而受害者,连讨一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家和万事兴”,因为她是“长辈”。
连旁边两位见多识广的警察都看不下去了。
年长的警察皱着眉,劝了陈浩一句:“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你爱人是受害者,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你应该做的是安抚,而不是指责。”
陈浩被警察说得脸上挂不住,却把所有的怨气都算在了我的头上,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看着他,看着王兰,看着一旁始终沉默却眼神闪烁的陈宇,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这个家,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再待下去,我只会被他们啃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陈浩,也对着这个家,一字一句地宣布:
“这已经不是沟通能解决的问题了。”
“从今天起,我搬出去住。”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
陈浩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兰怨毒的眼神死死地扎在我身上,仿佛我才是那个毁了这个家的罪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就像一个在沼泽里挣扎了许久的人,终于下定决心,要砍断缠在脚上的藤蔓。
即使过程会鲜血淋漓,也好过被这片泥沼慢慢吞噬。
警察见状,也知道这是家事,再调解下去已无意义。
他们对王兰再次进行了严肃的口头警告,记录了案件经过,然后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最后的伪装也被撕得粉碎。
“林薇!你长本事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想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王兰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又恢复了那副泼妇的嘴脸。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径直走回我们的卧室。
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此刻看来,却陌生得像一个旅馆。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只拿属于我自己的私人物品——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电脑,还有我父母给我买的首饰。
那些陈浩买给我的,或者我们共同置办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碰。
客厅里,王兰的咒骂声不绝于耳,各种难听的话语像垃圾一样倾泻而出。
“白眼狼!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想拍拍**走人?”
“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让你这种丧门星进了我家的门!”
“我告诉你们,她就是想离婚!想分我们家的财产!想得美!”
我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陈浩堵在了卧室门口,他的脸上混合着愤怒、不解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林薇,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有停下收拾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哪样?”
“为了这点小事,闹得要离家出走!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他试图用感情来软化我。
“感情?”我终于停下了手,抬头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
“陈浩,我们的感情,就是在你妈诬陷我偷钱的时候,你站在她那边,逼我下跪认错吗?”
“我们的感情,就是在你觉得我的清白不如**面子重要,扬手要打我吗?”
“我们的感情,就是在真相大白之后,你不仅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指责我小题大做,心肠狠毒吗?”
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手臂。
“我……我妈她毕竟是我妈……”他喃喃自语,这是他唯一的借口。
“是啊,她是你妈。”我点点头,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所以,你和你妈好好过吧。”
我拉着行李箱,绕过他,走向门口。
他没有再拦我。
或许,在他的心里,他也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吧。
我走到玄关换鞋,王兰的咒骂还在继续,陈宇则像个幽灵一样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们错了。
他们只觉得,我这个“外人”,不该反抗。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深夜的楼道。
身后,是尖锐的咒骂和男人无力的沉默。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冷又长,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疲惫。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