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刘芬的逼迫效率很高。
第二天晚上,我们俩正吃着饭,他妈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周逸开了免提。
“小逸啊,你昨天跟妈说的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岑宁的意思啊?”
刘芬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审问的味道。
我头都没抬,继续小口吃着西兰花。
“妈,是我的意思。我们最近手头确实紧。”周逸的语气很无奈。
“紧?你们俩一个程序员一个教练,工资都不低,能有多紧?”
“岑宁那班,一节课好几百吧?比你上班都强!”
她这话,明着是问周逸,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
我咽下嘴里的菜,没出声。
“妈,小宁她赚的也是辛苦钱。”
“辛苦?动动胳膊动动腿,能有多辛苦?你哥在外面跑业务,那才叫辛苦!”
周凯什么时候跑业务了?
他上一次出门“跑业务”,是去参加一个什么区块链大会,被人骗了五千块钱。
“你别管那么多!我就问你,你哥买房这事,你们到底管不管?”刘芬的耐心告罄,声音大了起来。
“妈,不是我们不管,是六十万太多了。我们商量了一下,等您生日那天,我们包六万六的红包,表表心意,您看行吗?”
周逸还是把那个“英明神武”的方案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用六万六去堵刘芬那个六十万的窟窿?
天真。
果然,几秒钟后,刘芬爆发了。
“六万六?周逸!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哥那是买房!是人生大事!你这个当弟弟的就拿六万块钱出来?”
“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你哥小时候是怎么背你上学的?”
“你的心让狗吃了!”
一连串的经典骂词,跟机关枪一样。
周逸的脸涨得通红,拿着手机,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那点战斗力,在他妈面前,基本为零。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然后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岑宁?”
“是我。”我顿了顿,说,“周逸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六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你是舍不得吧!你是不是怕我们周家占了你便宜?”
“妈,您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您只想着大凯三十五了没房没媳妇,您怎么不想想,周逸的房贷,每个月一万二,我们俩要还到什么时候?”
“您心疼您大儿子,我也心疼我老公。他天天加班到半夜,拿命换钱,不是为了给他哥买房娶媳妇的。”
我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跟会员讲解呼吸要领。
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刘芬气急败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您觉得事实刺耳,那我道歉。”
“但事实不会因为我的道歉而改变。”
“好好好!岑宁,你真是好样的!”刘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算是看透了,我这儿子是白养了!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
“行,你们不管,我管!我砸锅卖铁,我也给我大儿子买房!”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逸看着我,一脸的欲言又止。
“老婆,你刚才……说得太直接了。”
“不直接,她听得懂吗?”我反问。
“她现在肯定气坏了。”
“她从昨天就开始生气了,不差今天这一点。”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要凉了。”
周逸没动,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我们这个家好。”
“但是……她毕竟是我妈。我们就不能想个折中的办法吗?”
“比如,我们出个二十万?这样面子上也好看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周逸,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底线的问题。”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家有两条底线,今天我跟你说清楚。”
“第一,我们的钱,是我们俩辛辛苦苦赚来的。除了我们自己,谁也无权支配。你爸妈也好,我爸妈也好,都不行。”
“第二,你哥是个无底洞。今天我们填了六十万的房贷,明天他就要我们出六万的装修,后天就是六千的家电。”
“这个洞,永远填不满。一旦我们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别想安生。”
周逸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知道你说得对。”他过了很久才开口,“道理我都懂。可是……一想到我妈在那边生气,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我起身,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难做。”我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但这件事,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退一步,我们就输了。输掉的不是钱,是以后几十年的安宁。”
他的身体很僵硬,但慢慢地,也放松了下来。
“那……我妈那边怎么办?她肯定不会善罢甘甘休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说。
“她有她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他没问我的过墙梯是什么。
他只是叹了口气,反手拍了拍我的手。
“吃饭吧。”他说。
这顿饭,我们俩吃得都很沉默。
我知道,周逸心里那关还没过去。
而我,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搭建我的“过墙梯”了。
我的职业是瑜伽教练。
我的爱好,是写代码。
这件事,周逸知道,但他一直以为,我就是写点小程序自娱自乐。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次元里,我有个代号,叫“Nyx”。
是黑夜女神的名字。
专门在黑暗里,寻找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刘芬女士和周凯先生,最好别逼我,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