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周浩宇又按了一次门铃。
“薇薇,求你开开门。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是我懦弱。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痛苦,那种哽咽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握着门把手,手指收紧又松开。
四年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深夜畅谈的梦想,那些相拥而眠的温暖,都是真的。
但今天在餐厅里,他眼睁睁看着他妈妈用那份侮辱性的协议逼迫我,却只敢小声劝我“别闹了”,也是真的。
“薇薇,就五分钟,好吗?”周浩宇几乎是哀求了,“如果你听完还是决定分开,我...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闭了闭眼,终于打开了门。
周浩宇站在门外,西装有些皱,领带歪了,头发凌乱。他手里那束红玫瑰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谢谢...谢谢你愿意见我。”他低声说。
我让开身:“五分钟。”
他走进来,在看见房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宽敞的客厅,挑高六米的落地窗,江景一览无余。意大利进口的沙发,墙上挂着真迹油画,所有细节都在诉说着这房子的价值不菲。
“这...这是...”周浩宇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是你家?”
“不然呢?”我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坐吧,你还有四分三十秒。”
周浩宇机械地走过来,手里的玫瑰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只能尴尬地抱在怀里。
“薇薇,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自己的钱买的,没必要向谁汇报。”我平静地说,“你还有四分钟。”
周浩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花放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事,对不起。”他看着我,眼神真诚,“我没想到妈会拿出那种协议。我以为...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婚前财产公证。”
“普通的婚前财产公证,会要求女方必须生儿子?会要求女方放弃工作?会要求女方承担全部家务,还要在离婚时倒赔五十万?”我一字一句地问。
周浩宇低下头:“那些...那些是妈的意思。但你知道的,婚后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我不会真让你做那些...”
“你不会?”我笑了,“那今天在餐厅,你为什么不这么说?为什么不告诉你妈,你的妻子不需要做那些?为什么不告诉她,苏薇是你爱的人,不是你们家请的保姆兼生育机器?”
“我...”周浩宇语塞,脸上闪过痛苦,“她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驳她的面子...”
“外人。”我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原来在你心里,我是外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浩宇急忙解释,“我只是说...在妈面前,我得给她留点面子。但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薇薇,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
周浩宇眼睛一亮。
“我相信今天的你,是真的爱我,真的想和我结婚。”我继续道,“但我也相信,如果今天我签了那份协议,婚后每次我和你妈妈有矛盾,你都会让我‘忍一忍’、‘让一让’。因为协议签了,因为我是‘高攀’,因为我‘应该感恩’。”
“我不会...”
“你会。”我打断他,“浩宇,我了解你。你孝顺,心软,舍不得让你妈妈难过。这本来是你的优点。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你永远把你妈妈的需求放在我的需求之前,我们过不下去的。”
周浩宇沉默了,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她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难道你要我跟她断绝关系吗?”
“我要你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好你和你妈妈的关系,而不是把问题推给我。”我说,“我要你在你妈妈无理取闹的时候,能站出来说一句‘薇薇是我的妻子,请尊重她’。我要你在我们之间建立边界,而不是让我一味妥协。”
“这太难了...”周浩宇抱住头,“你不知道妈的性格,她强势惯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我...我不能伤她的心。”
“所以你就伤我的心?”我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了周浩宇心里。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薇薇,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结婚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以为妈会慢慢接受你...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年前,我们刚在一起时,有一次他生病发烧,我连夜翻墙出学校给他买药。他靠在我肩上,也是这样哭,说“薇薇,你对我真好,我一辈子都不会辜负你”。
现在想想,一辈子真的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所有承诺,都变成空话。
“浩宇。”我递给他一张纸巾,“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婚姻不是谈恋爱,不是只有你爱我我爱你就可以的。它牵扯到两个家庭,牵扯到价值观,牵扯到未来几十年的相处。”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只要你说,我一定做。”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那份协议,我不可能签原版。”我说。
“不签!我们不签了!”周浩宇急忙说,“我去跟妈说,协议作废,我们不签任何协议!”
“不。”我摇摇头,“要签。”
周浩宇愣住了。
“但不是你妈那份。”我继续说,“如果要签,就签我修改后的版本。孩子随母姓那条,不能改。”
“薇薇...”周浩宇的表情又痛苦起来,“孩子随母姓,这真的...妈不可能同意的,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站起身,“你回去吧。”
“等等!”周浩宇也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腕,“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薇薇,我们各退一步,行吗?协议可以不签,婚礼照常办,婚后我们搬出来住,少跟妈来往,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说。
周浩宇眼睛再次亮起来。
“但有一个条件。”我补充道。
“什么条件?你说!”
“婚礼上,你要当着你所有亲友的面,向我父母鞠躬敬茶,说‘谢谢你们把薇薇养得这么好,以后我会用生命爱护她、尊重她’。”
周浩宇的表情僵住了。
“这...有必要吗?敬茶可以,但说那些话...会不会太刻意了?”
“刻意?”我笑了,“浩宇,你妈妈今天在餐厅,当着我这个未来儿媳的面,说我‘小门小户’、‘高攀’,你觉得这不刻意吗?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开的尊重,这很过分吗?”
“不是过分...”周浩宇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只是...妈会觉得我在打她的脸。她今天刚那样说过你家,我第二天就在婚礼上那样说...”
“所以呢?”我问,“所以你宁愿让我父母在所有亲友面前抬不起头,也不愿意让你妈妈觉得没面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浩宇急了,“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来...”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平静地说,“婚礼就在两周后。浩宇,今天你必须做一个选择。要么,在你妈妈和我之间,你选择站在我这边,给我和我的家人应有的尊重。要么,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现在可以不用回答,回去想清楚。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周浩宇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看敞开的门,最后目光落在那束玫瑰上。
玫瑰开得正艳,但已经有些花瓣开始枯萎了。
“薇薇。”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如果...如果我选择你,妈可能会不认我这个儿子。”
“那你会怎么选?”我问。
他没有回答,低着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不难过是假的。四年感情,不是四天。我们一起走过青春最美好的时光,曾经真的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
但有些事,不能妥协。
我走到窗边,看着周浩宇的身影走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
“薇薇,睡了吗?妈妈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咱们不图别人家的钱,但也不能被人看轻。你爸说了,咱家虽然不富裕,但嫁妆还是给你准备了二十万,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心意。你别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感动。
从小到大,父母从来不会对我说“你要乖,要忍让”,他们总是说“薇薇,做人要有骨气”。
所以他们只是普通教师,却教出了我这样的女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林美凤冰冷的声音:
“苏薇,我警告你,别想用分手来威胁我们浩宇。像你这种条件的女孩,一抓一大把。我们浩宇找你是你的福气,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擦掉眼泪,声音平静:
“林阿姨,我也警告您,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兴封建社会那套。您儿子要不要我,是他的事。我要不要嫁,是我的事。”
“你!”林美凤气结,“好啊,嘴硬是吧?我告诉你,协议你必须签,一个字不能改!不然这婚别想结!”
“正好。”我说,“我也不想结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您留着那份协议,去找个愿意签的儿媳妇吧。不过我提醒您一句,真正的好姑娘,不会签那种东西。愿意签的,您也得掂量掂量,她图的是您儿子,还是您家的钱。”
“苏薇!你别后悔!”
“我苏薇做事,从不后悔。”
说完,我挂了电话,直接把号码拉黑。
然后我给周浩宇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不用等到明天了。我们分手吧。婚礼取消,请柬作废。祝你找到愿意签协议的新娘。”
发送,拉黑。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我举起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敬自由。”我轻声说,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我没有擦。
就哭这一次。为四年的青春,为曾经相信过的爱情,为那个在图书馆偷偷塞纸条的男孩。
哭完,就翻篇了。
我放下酒杯,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报告。
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是周浩宇托关系帮我找的。清闲,稳定,适合“未来的周太太”。
但我不需要了。
我要去那家新材料公司,做我想做的事,发挥我真正的价值。
凌晨两点,辞职报告写完发送。
我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家新材料公司发来的合同草案。我粗略扫了一眼,条件很优厚:年薪八十万加分红,技术入股15%,独立实验室,团队由我组建。
我回复:“合同没问题,下周可以签约。”
发完这条信息,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没有周浩宇,没有林美凤,没有那份该死的协议。
只有苏薇,二十四岁,材料学硕士,三项国家专利持有者,即将上任的首席技术顾问。
这个身份,我很喜欢。
深夜,城市另一端的周家别墅,却灯火通明。
林美凤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穷教书的女儿,也敢跟我叫板!浩宇,你看看,这就是你要娶的女人!”
周浩宇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捂着脸,一言不发。
“我早就说过,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最没教养!以为自己读了个硕士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像她这种条件的,咱们一抓一大把!”林美凤越说越气,“儿子,你听妈的,明天妈就给你介绍李阿姨的女儿,留学回来的,家里开公司的,比那个苏薇强一百倍!”
“妈。”周浩宇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爱的是薇薇,不是李阿姨的女儿。”
“爱?爱能当饭吃?”林美凤嗤笑,“浩宇,你太天真了。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她苏薇凭什么进我们周家的门?就凭她那两张专利证书?我告诉你,那玩意儿不值钱!”
“薇薇的专利,有公司出几百万买。”周浩宇低声说。
林美凤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几百万算什么?咱们家缺那几百万?浩宇,你清醒一点!她要是真有本事,能到现在还租房子住?能让你托关系给她找工作?”
周浩宇想说,薇薇不是没本事,只是低调。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并不真正了解苏薇。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申请的专利,不知道专利卖了多少钱,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天在她家看到的一切,都像一记耳光,打醒了他。
那个他以为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原来早就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妈。”周浩宇站起身,“婚事,让我自己处理,行吗?”
“你自己处理?你看看你处理成什么样子!”林美凤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我告诉你,婚前协议必须签!这是原则问题!她苏薇要是真心想进周家的门,就得按周家的规矩来!”
“那如果我不想要周家的规矩呢?”周浩宇突然问。
林美凤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儿子。
“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想按周家的规矩活呢?”周浩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爸走了十年了。这十年,您辛苦,我知道。但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我的婚姻,我想自己做主。”
“你翅膀硬了是吧?”林美凤气得浑身发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送你出国读书,现在你要为了一个女人,不要我这个妈了?”
“我不是不要您。”周浩宇疲惫地说,“我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生活。妈,我爱薇薇,我想和她结婚。但如果您不能尊重她,那这个婚,不结也罢。”
说完,他转身上楼。
“周浩宇!你给我站住!”林美凤在身后尖叫。
周浩宇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他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是苏薇最后那条信息:“我们分手吧。”
简单五个字,判了他死刑。
他想打电话过去,发现已经被拉黑了。想发微信,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他的眼睛。
四年,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可是他能做什么?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边是爱了四年的女友。
选哪边,都是割肉般的疼。
手机响了,是好友陈默。
“浩宇,什么情况?我听说你要取消婚礼?苏薇跟你分手了?”
周浩宇苦笑:“你怎么知道?”
“苏薇发的朋友圈,你没看吗?”
周浩宇猛地坐起来,打开朋友圈——苏薇没有拉黑他,只是设置了不让他看。
他切换成陈默的账号,看到了那条动态:
“及时止损,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再见,四年青春。你好,新生活。”
配图是一张夜景,从高处拍的江景,角度熟悉。
是滨江壹号。
陈默在电话那头说:“浩宇,不是我说你,你妈那份协议确实过分了。苏薇是多骄傲一个人,你让她签那个,不等于打她的脸吗?”
“我知道...”周浩宇声音沙哑,“但我妈那边...”
“浩宇,你二十八了,该断奶了。”陈默毫不客气,“你妈控制欲强,我们都知道。但婚姻是你的事,你要过一辈子的人是你老婆,不是你妈。你要是真放不下苏薇,就去挽回,拿出诚意来。要是放不下你妈,就干脆点放手,别耽误人家。”
“我怎么挽回?她都把我拉黑了...”
“拉黑了不会去堵人?不会去她公司等她?浩宇,追女孩要什么脸面?你当初追苏薇的时候,不也天天在宿舍楼下蹲点?”
周浩宇沉默了。
是啊,当初追苏薇,他用了半年时间。知道她喜欢读书,他就去图书馆蹲守;知道她胃不好,他就每天早起熬粥送到宿舍楼下;知道她独立要强,他就努力不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施舍。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了这些呢?
是从妈妈第一次说“苏薇家境一般”开始?是从妈妈暗示“你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开始?还是从他默认了妈妈对苏薇的轻视开始?
“陈默,谢谢你。”周浩宇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写给苏薇的,长长的,真诚的邮件。
写他们的初遇,写四年的点点滴滴,写他的后悔,写他的决心。
写到天快亮时,他终于写完,点击发送。
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林美凤坐在客厅沙发上,显然一夜没睡。
“妈。”周浩宇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林美凤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妈,对不起。”周浩宇看着母亲,眼眶发红,“这些年,您辛苦了。但我真的爱薇薇,我想和她结婚。那份协议,我不会让她签。如果您不能接受,婚礼我会取消,但新娘只会是她。”
“你...”林美凤气得说不出话。
“如果您愿意接受薇薇,我会一辈子孝顺您。如果您不接受...”周浩宇顿了顿,“那我搬出去住。您永远是我妈,我会赡养您,但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说完,他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浩宇!周浩宇!你要气死我啊!”
林美凤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周浩宇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他开车直奔滨江壹号。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他站在小区门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七点,苏薇没有出现。
八点,还是没有。
九点,保安过来询问:“先生,您找谁?需要我帮您联系吗?”
周浩宇报出苏薇的名字和楼号。
“苏**啊,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拎着行李箱,好像是出差?”保安说。
周浩宇的心沉了下去。
出差?去哪里?去多久?
他给苏薇打电话,依然是关机。发微信,依然是红色感叹号。
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