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陆家嘴不相信眼泪周远站在落地窗前时,常常会想起“折射”这个词。在建筑学里,
光线的折射决定了空间的通透感。但在生活里,折射意味着变形。
他透过设计院22楼的玻璃向下看,延安路高架像是一条流动的、永不干涸的银色血管,
那些昂贵的德系轿车在血管里缓慢爬行,像极了某种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寄生虫。“周总,
这是今晚聚会的名单,行政那边已经订好了星光纯K的总统包房。”小张推门进来,
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周远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施工图。他刚满三十五岁,
头发却已经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撤退,发际线一年比一年高。“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个地方,曾经是有腹肌的。那是七年前,他在林漫的监督下,
每天绕着老弄堂跑五公里的结果。那时候他穷得只能给林漫买路边的红薯,
但他觉得自己有一身的力气,能把整个上海背在肩上。现在的他,连上三楼都会喘气。
下午五点,办公室里的空调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冷漠。周远打开微信,
置顶的是妻子的头像,一张两岁女儿穿着纸尿裤满地爬的照片。“老周,今天发奖金了吗?
下个月的房贷和早教班的费用得提前留出来。对了,你爸的降压药快没了,记得下班去配。
”周远没有回复,只是点了个赞。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抽水机,
每天负责把薪水转化为房贷、奶粉、药片,然后吐出一点残渣,
维持着他作为“副总监”的体面。他甚至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拿起那件奥特莱斯买的西装,穿上。西装的腋下有点紧,那是他近期发福的证据,
像一个隐秘的羞耻。第二章:那一年的地下室(此时,镜头切换回十年前,
那个潮湿的、长满青苔的起点。)那是2015年的夏天,上海的黄梅天。
周远和林漫住进那间位于杨浦区的地下室时,空气里都是一股洗不干净的霉味。
房间只有十个平方,推开门就是床。唯一的一扇窗户贴着地皮,
只能看到路人的脚跟和偶尔路过的流浪猫的**。“周远,你看,那只猫的尾巴是分叉的。
”林漫趴在窗台边,指着外面,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那是周远见过最美的月亮。
那时候林漫还在投简历,周远刚进设计院,
是个连画图纸都没资格、只能负责给老大复印文件的实习生。两人的晚餐通常是一桶康师傅,
为了省钱,连火腿肠都不敢多加。周远总会把碗里仅有的两片脱水肉片夹给林漫。“你吃,
你正在长身体。”周远一本正经。“我都二十二了,长什么身体呀。”林漫笑着躲开,
然后凑过来,在他有些胡渣的脸上亲一口。那一口亲吻的味道,
是廉价洗发露和老坛酸菜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香气。
在那个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嘎吱作响的旧风扇的夜晚,周远发誓要给林漫一个家。
他甚至在地下室的墙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窗户。“以后,我们就住在陆家嘴。
我们要买那种通体落地窗的房子,早上一睁眼,阳光就能把你晒醒。”林漫抱着他,
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周远,其实只要你在,有没有窗户都没关系。”那一年,
他们以为爱能发电,以为贫穷只是电影里的转场,只要镜头一晃,
他们就能住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可是,镜头没有晃,
生活只是在缓慢地、一点点地磨掉他们的耐心。第三章:星光下的阴影(镜头回到当下,
KTV的走廊。)“星光纯K”的装修风格是典型的后现代暴发户风,
满地的花地毯吸饱了过往客人的宿醉。周远站在302包厢门口,手扶着冰冷的门把手。
里面的音响声震得他掌心发麻。小张正在唱陈奕迅的《浮夸》,声嘶力竭,
像是在宣泄某种对职场的不满。他觉得很累。这种累不仅仅是体力上的,
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怠。为了今天这个“副总监”的职位,
他陪着院长喝了三年的酒,喝到脂肪肝变成了中度,喝到胃粘膜一次次充血。
在那个满是烟味的酒桌上,他曾看着那些满脑肠肥的甲方,点头哈腰地递烟。
他有时候会恍惚,那个在地下室墙上画窗户的少年,是不是已经被酒泡烂了,
死在了某个酒局的马桶边。“周总,怎么不进去?”另一个副手老王走了出来,
递给他一支烟。老王比他大五岁,头发更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了”的死寂。“透透气。
”周远接过烟,没点。“刚才那首《十年》唱得不错,很有感触吧?”老王吐出一口烟圈,
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咱们这个岁数,也就剩下怀旧这点爱好了。”周远没接话。
他其实很想说,他不是在怀旧,他是在吊丧。他在吊丧那个曾经以为世界是彩色的自己。
他走向洗手间。洗手台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他的脸:眼袋很重,法令纹深刻,
衬衫的领口有些歪。他摘下眼镜,细致地擦拭着。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檀香的味道,冷冽、清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
这种味道在充斥着劣质香水味的KTV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转过头,
看到了转角处的那个身影。林漫。她变了。以前的林漫从**深青色的大衣,
她喜欢明亮的颜色,喜欢穿帆布鞋。现在的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远的太阳穴上。她的眼神冷漠而专业,
那是常年混迹在商务洽谈中养成的盔甲。周远觉得嗓子眼儿像是被火烧过。他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林……”他还没叫出口,林漫先看到了他。
她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泪流满面,也没有尖叫。她只是微微一愣,
然后那双职业化的眼睛里,迅速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光,随即便消失不见。“周远。不,
该叫周总了吧。”她落落大方地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第四章:上海不相信誓言那是2018年的梅雨季,
上海被浸泡在一种洗不干净的湿冷里。周远和林漫在那间地下室里住了整整三年。
墙上那扇用马克笔画出来的“落地窗”,因为地下室常年潮湿,墨迹已经晕染开来,
看起来像是一只哭花的眼睛。那天周远下班回来,浑身湿透。
他在设计院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主任当众扔进了碎纸机,
理由很简单:甲方老板的儿子回国了,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原创作品”。
他带回来的不是晋升的消息,而是一张体检单。他父亲在老家确诊了尿毒症,
急需手术费和长期的透析费用。林漫那天特意买了两只大闸蟹,
正兴冲冲地在那个只能放下一只电饭煲的灶台上忙活。“周远,我今天转正了!
老板说我下个月工资能涨两千!”林漫转过头,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
那是那段昏暗日子里唯一的火星。周远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尖滴在廉价的地板上。
他看着那两只螃蟹,只觉得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而他手里的体检单,是催命符。“漫漫,
”周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我爸病了。”那一晚,地下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声被地面过滤后,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鼓点。“需要多少?”林漫问。“三十万。
”周远坐在床沿,头深深地埋进手里,“那是手术费。后续的治疗……是个无底洞。
”林漫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周远身后,把脸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上。“我们还有那笔钱。
”她轻声说。那笔钱,是他们攒了三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首付基金”。一共十二万八千块,
存在一张印着招财猫图案的银行卡里。
那是他们逃离地下室、通往那扇“落地窗”的唯一门票。周远没说话。他知道,
如果动了这笔钱,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在上海扎根了。更残酷的是,这十二万,
仅仅是手术费的一半。第五章:那个雨夜的抉择凌晨两点,雨势更大了。
周远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是绝望的哭声。母亲说,老家的亲戚听说要借这么多钱,
电话都打不通了。母亲最后迟疑着说:“远啊,隔壁王阿姨家的那个女儿,
在县**上班的那个……她说如果……”周远挂了电话。
他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漏水而产生的暗黄色斑块,感觉那些斑块正在慢慢扩大,
要把他整个人溺毙。他转过头,看着熟睡中的林漫。她在梦里还皱着眉头,手紧紧抓着被角。
第二天,周远回了老家。林漫去火车站送他,她把那张招财猫卡塞进他手里,
语气坚定:“先救人。钱没了可以再攒,周远,只要人在,我们就还有希望。”周远看着她,
想哭,却发现泪腺早已干涸。他抱了抱她,在那股冷淡的檀香味道里,
他做出了这辈子最卑微也最自私的决定。他在老家待了半个月。他卖掉了老家的旧屋,
加上那十二万,凑够了手术费。然后,他相亲了。对方是县城房产局副局长的独生女。
对方不要求他在上海有房,甚至可以在县城给他买一套带落地窗的大平层,只要他肯回去。
或者,如果他想留在上海,副局长在上海设计院也有关系,
能让他从“合同工”变成正式编制。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周远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那些家属为了几毛钱的药费在窗口争吵,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尊严的老人,
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画图而变得粗糙、却连父亲的命都快保不住的手。自尊心在生存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