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食不知味。豆沙包很软,粥很糯,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顾念念却很活泼,叽叽喳喳,告诉我哪只“小兔子”的耳朵最好吃,张奶奶做的牛奶多么香。
“你爸爸呢?”我终于问。
“爸爸去公司啦,赚钱。”顾念念咬着豆沙包,说得理所当然,“他说晚上回来。不过现在我有姐姐你啦!”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姐姐,你会讲故事吗?我那个会讲故事的机器人,总是讲同一个故事,不好玩。”
我看着她纯粹期待的眼睛,一时语塞。
接下来的时间,我体会到了什么叫“柔软的囚笼”。顾念念的精力旺盛,且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她先是将我拖进满是玩具的房间,让我给一排毛绒动物“看病”,用她那个塑料听诊器。然后又把我拉到客厅厚厚的地毯上,用靠垫和毯子搭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宣布她是骑士,要保护城堡里的公主(我)不被恶龙(一个巨大的鳄鱼玩偶)吃掉。
我试着解释,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离开。
她正在给鳄鱼玩偶“绑绳子”(其实是一条围巾),闻言抬起头,那双葡萄似的眼睛里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嘴慢慢瘪起来,也不说话,就那样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硬起心肠,转身往玄关走。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就传来细细的、带着哽咽的抽气声。
回头。她抱着那个快和她一样高的毛绒熊,赤脚站在客厅中央,睡衣的一边带子滑下了肩膀,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要落不落。
“姐姐……”声音小小的,充满被遗弃的惶惑。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我不是心软的人。商海沉浮,背水一战,我见过太多眼泪和哀求,早已炼就一副铁石心肠。可此刻,对着这个全然信任、将你纳入她小小世界的孩子,那些焦灼的、想要逃离的成人算计,突然变得沉重而无力。
或许,还有更深层的、我不愿承认的溃败——外面早已天翻地覆,债务、嘲讽、狼藉的失败,每一样都能将我吞噬。而这里,顾承渊的家,这个最不可能、最讽刺的所在,竟然成了唯一能让我暂时喘息的缝隙,哪怕这缝隙之下是万丈悬崖。
我走回去,声音干涩:“我……去喝口水。”
顾念念立刻松开毛绒熊,伸出短短的手臂:“抱!”
下午,她翻出一个颜色鲜艳的塑料化妆箱,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姐姐,我给你打扮!像公主那样!”
我被迫坐在她的小沙发上,闭上眼。能感觉到她软软的小手拿着刷子,在我脸上轻轻扫过,动作笨拙而认真。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一直萦绕着。
“好啦!睁开眼睛!”她雀跃地宣布。
我睁开眼,对上她期待的目光,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上现在大概像打翻了调色盘。
然后是指甲。她挑了一瓶亮粉色、带着细闪的指甲油,抓住我的手,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地涂。涂得坑坑洼洼,边缘溢得到处都是。她低着头,小脑袋毛茸茸的,刘海软软地垂下来,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好了!要吹吹!”她鼓起腮帮子,对着我的手指认真地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就在这一刻,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不是电话,而是无数条新闻推送的提示,密密麻麻,疯狂跳动,震得茶几桌面都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我。我拿过手机,解锁。
屏幕被同一条新闻的变体标题淹没:
【顾氏集团掌门人爱女失踪!悬赏千万寻人!】
【警方已介入!失踪地点疑似发现前竞争对手踪迹!】
【商业报复?顾承渊紧急取消所有行程!】
指尖冰凉,点开其中一条。报道用词克制,但信息尖锐:顾承渊三岁独女于昨日在自家别墅附近走失,监控显示最后出现区域……同时提及,与顾氏曾有激烈竞争、近期刚宣告破产的某公司负责人阮某,近日行踪不明,警方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配图是顾承渊冷峻的官方照,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一张顾念念在游乐园大笑的生活照,天真烂漫。
阮某。我。
绑架?嫌疑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眼前正拿起另一瓶荧光橘色指甲油,比划着要在我另一只手上试试的顾念念——顾氏千金,悬赏千万的“小祖宗”。
而她,对我的震惊毫无察觉,只是蹙着小小的眉头,打量着我手上未干的粉色指甲油,似乎不太满意。然后,她抬起眼,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定我,提出了一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要求:
“姐姐,这个颜色好像有点不均匀……我们等会儿洗掉再涂这个橘色的好不好?”她晃晃手里的瓶子,里面的亮片折射着细碎的光,“还有,你昨天答应晚上给我讲公主冒险故事的。”
她顿了顿,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油的瓶盖,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讲故事之前,你不可以偷偷跑掉哦。”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茸茸的发顶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也照在我被她涂得一片狼藉的手指上。那粉色刺眼又滑稽。
门外,是一个因她的失踪而风起云涌、无数力量正在交织搜寻的世界。门内,是她用玩具和想象搭建的、安静而脆弱的堡垒。而我,这个她“捡来”的、来历不明的“姐姐”,正站在堡垒中央,脚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地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最新推送跳出来:【直播预告:顾承渊将于半小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粘滞的张力。我看着顾念念纯然信任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