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在大礼堂召开。台上横幅红得刺眼:“深化改革促发展,砥砺奋进谱新篇”。周振邦坐在正中,白衬衫熨得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视全场。
冗长的开场白后,他切入正题。
“……经过上级批准,我院正式纳入公立医院改革试点单位,实行‘自收自支、自负盈亏’的新管理模式。”周振邦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礼堂里回荡,“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各科室要转变思想,从‘等靠要’转向主动作为……”
台下鸦雀无声。几百号人,呼吸都轻了。
“具体来说,”周振邦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各临床医技科室将作为独立核算单元,实行全成本核算。收入扣除成本后的结余,按比例留存科室分配。药品、耗材占比严格控费,超标部分从科室收入中扣除。”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安静!”周振邦敲了敲话筒,等声音平息,才继续说,“同时,为优化管理,医院将成立‘振邦医疗管理有限公司’,各科室以‘技术团队’形式与公司签订服务协议……”
“这不就是承包吗?”后排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振邦脸色一沉,目光凌厉地扫过去:“谁在说话?站起来!”
没人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那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同志们,改革总是有阵痛的。但这是大势所趋!我们要打破大锅饭,让能者多劳,多劳多得!以后,科室收入高,大家分红就多;收入低,那就只能拿基础工资。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我知道,有些同志可能会不适应,甚至想离开。那我奉劝一句——”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坐的方向。
“——不要以为自己在公立医院待久了,就真是个人物了!私立医院?那是资本家的地方!他们要的是利润,是流量!你们这些端惯了铁饭碗的,去了那种地方,能适应吗?有人要吗?”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周振邦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嘴角浮起一丝笑:“当然,如果有人非要走,医院也不拦着。不过别忘了,你们是事业编制。离职需要医院批准。档案、职称、执业资格……这些都在医院手里。”
**裸的威胁。
散会后,人群像潮水般涌出礼堂,但没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
我在走廊被周振邦叫住。
“国胜啊,”他拍拍我的肩,力道很重,“你们肝胆外科是医院的招牌,改制后要带头做出成绩。我对你寄予厚望。”
“院长,我们科病人大多病情重、费用高,按新的核算方式,可能会亏损。”我说得很直接。
周振邦的笑容淡了些:“所以要动脑筋嘛!轻病种多收一些,重病人……该转就转。控制一下耗材,能用便宜的就不用贵的。你们那些进口器械,是不是太多了点?”
“有些手术必须用特定器械。”
“没有什么是必须的!”周振邦打断我,语气冷下来,“李国胜,你要摆正位置。现在医院要生存,要效益!不能总抱着老一套。这样,下周你们科先做个成本分析报告,把那些可有可无的开支都砍掉。刘明副主任在这方面很有想法,你多听听他的意见。”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下摆翻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把“绿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