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香钻进老旧的居民楼道,带着点潮湿的暖意。苏软拖着最后一个银色行李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上。他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汗,指尖蹭到脸颊上沾着的颜料——早上收拾画具时没擦干净,现在成了块浅灰蓝的印子,像只不小心沾了墨的猫爪。
「502……应该是这里了。」他对照着手机里房东阿姨发的门牌号照片,眯着眼瞅向眼前的防盗门。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个褪色的中国结,旁边的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前租客搬家具时蹭的。苏软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往墙边挪了挪,刚想掏手机联系房东拿钥匙,身后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
他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男人很高,站在电梯口时,几乎占了小半扇门的宽度。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深蓝底色上缀着细小白点,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又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楼道声控灯的光,看不清具体眼神,只觉得那目光扫过他脚边的行李箱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软的脸「唰」地红了,像被晒透的番茄。他手忙脚乱地把挡在路中间的行李箱往墙角又推了推,结结巴巴地开口:「请、请问……你是住这里的吗?我是新搬来的,住502……」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拿到钥匙,站在别人门口堵路实在失礼,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男人没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贴在行李箱拉杆上的姓名贴——「苏软」两个字是用马克笔写的,字体软乎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圆钝,和他攥着拉杆、指尖泛白的紧张模样倒是很配。然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轻轻敲了敲苏软身后的门:「这里是501。」
苏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瞬间石化在原地。
门牌号清清楚楚地印着「501」,只是被门口堆放的旧报纸挡了一半,加上他刚才急着喘气,居然看漏了。而他要找的502,其实就在隔壁——那扇门的门牌号是亮黄色的,崭新得很,显然是刚换过不久。
「对、对不起!」他慌忙去拖行李箱,慌乱中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苏软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我、我太着急了,没看清门牌号……」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道地砖的缝隙里,他用力一拽,箱子「哐当」一声磕在墙上,里面的画具发出一阵哗啦响,吓得他心脏都揪紧了——千万别把颜料管摔裂了。
男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没帮忙,也没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软把三个行李箱(一个塞画具,一个装衣物,还有个小的放日常用品)费劲地挪到隔壁502门口。苏软搬最后一个箱子时,膝盖不小心撞在墙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红着眼圈把箱子放稳。
等他终于把所有东西归置好,气喘吁吁地直起身时,发现男人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是常温的,瓶身上没沾多少水珠,显然是刚从包里拿出来的。他把水递到苏软面前,指尖碰到瓶身时,苏软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连瓶身都差点没握住。
「谢谢……」苏软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里还带着点喘。
「陆沉。」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我住501。」
苏软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就是房东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建筑设计师邻居?」他来之前,房东阿姨特意在电话里叮嘱:「对门住的陆先生是搞建筑设计的,年轻人本事大,就是性子有点冷,平时话少,你住进去后轻点声,别打扰到他画图。」
陆沉挑了挑眉,没否认,只是淡淡道:「刚搬来?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苏软连忙摆手,生怕麻烦到这位「高冷邻居」,「我自己可以的,谢谢陆先生!」他抱着矿泉水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背都绷直了,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陆沉——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胶抓出的纹理清晰又不僵硬;西装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表是银色的,表盘很简单,只有两根指针和几个刻度,看着却很有质感;连手指都长得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正看得出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房东阿姨打来的。苏软慌忙接起:「阿姨,我到502门口了……嗯,好,我等您。」挂了电话,他才想起自己还堵在陆沉家门口,连忙往旁边挪了挪,「陆先生,您先忙,我等房东送钥匙就好。」
陆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掏出钥匙开501的门。钥匙**锁孔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时,回头看了苏软一眼,目光落在他T恤上的颜料印子上,顿了顿,才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苏软才松了口气,靠在502的门上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指尖的温度,凉丝丝的,却让他脸颊更烫了。
「陆沉……」他小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原来『高冷邻居』长这样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传来的车流声。苏软抱着膝盖坐了会儿,忽然想起刚才陆沉开门时,他好像瞥见屋里的样子——玄关铺着浅灰色的地垫,放着一双深棕色的皮鞋,鞋边擦得锃亮,和他本人一样整洁。
没过多久,房东阿姨提着个红色布袋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串钥匙:「小苏,让你久等了!刚才楼下张奶奶找我问事,耽误了会儿。」她把钥匙递给苏软,又拍了拍他的肩,「快进去吧,我都给你打扫干净了,床品也是新换的。」
苏软接过钥匙,连声道谢。打开502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南的阳台很宽敞,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房东阿姨跟着进来,指着阳台说:「你不是说要画画吗?这阳台够大,放个画架没问题。」
苏软走到阳台边,往外一看,刚好能看见501的阳台。那里放着几盆绿植,有绿萝,有吊兰,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摆得整整齐齐。阳台栏杆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应该是刚洗过的,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对了,」房东阿姨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陆先生是不是回来了?他平时这个点很少在家的,今天倒是巧。」
苏软点点头:「嗯,陆先生帮我递了瓶水,还告诉我国门牌号错了。」
「你看,我就说他是个热心肠吧,就是不爱说话。」房东阿姨笑了,「他啊,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半夜,有时候我起夜,还看见他书房的灯亮着。你以后要是画到晚了,听见对门有动静,不用怕,就是他在改图纸。」
苏软「嗯」了一声,心里对陆沉的印象悄悄变了点——好像也没那么「高冷」,至少还会给陌生人递水,提醒门牌号。
房东阿姨又交代了几句水电煤的事,才离开。苏软送走她,开始收拾东西。他先把画具箱搬到阳台,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把颜料管、画笔、调色盘一一拿出来摆好。阳光落在颜料管上,把钛白、赭石、群青都照得透亮,他拿起一支柠檬黄,指尖捏着管身转了转,心里忽然有点期待在这里画画的日子。
收拾完画具,他又开始整理行李箱里的衣服。刚把一件印着猫咪图案的T刚挂进衣柜,就听见对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苏软下意识走到阳台,扒着栏杆往外看——陆沉换了身家居服,是深灰色的棉麻款,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他手里拿着个喷壶,正在给阳台的绿植浇水,动作很轻,指尖捏着喷壶的弧度都透着温柔。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陆沉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苏软吓了一跳,像被抓包的小偷似的猛地缩回脑袋,脸颊又开始发烫。他靠在阳台的墙上,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连耳根都红了。
而501的阳台上,陆沉看着苏软瞬间消失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喷壶,又瞥了眼502阳台上摆着的画架,目光落在那支亮黄色的颜料管上,顿了顿,才继续给绿萝浇水。
风又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还有点颜料的松节油味。陆沉轻轻吁了口气,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比往常热闹一点。
苏软在屋里躲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走到阳台。这次陆沉已经回屋了,只有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拿起画笔,蘸了点清水,在调色盘上随意画着圈,脑子里却总想起陆沉刚才浇水的样子——原来高冷的建筑设计师,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夕阳西下时,苏软终于把屋子收拾妥当。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卖西瓜的小贩吆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却让人觉得安心。
他拿出手机,给室友林舟发了条消息:「我搬完啦,对门邻居是个建筑设计师,叫陆沉,人好像……还不错?」
林舟秒回:「???帅哥吗?帅的话我周末去看你!」
苏软看着消息笑了,指尖在屏幕上敲:「不知道算不算帅,但挺好看的。」想了想,又补了句,「就是有点冷。」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向501的阳台,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苏软抱着膝盖,忽然觉得,住在这栋老楼里,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对门有个叫陆沉的邻居,会在他搬错门牌号时递水,会温柔地给绿植浇水,还会……在他偷看时,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