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
霍廷深像一尊石雕,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一夜。
怀里的人很轻,像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鼻音,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胸膛。
那片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滚烫得像被烙铁烫过。
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紧绷状态。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她推开,或者直接扔到床上去。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怀里的温度,和那股甜丝丝的奶糕香气,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陌生,柔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就好像他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雪原上,突然闯入了一只毛茸茸的,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它就那么睡着了,把最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颈,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这个“活阎王”面前。
霍廷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天亮了,就推开她。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灰白的光,穿透窗户,照亮了屋内的尘埃。
霍廷深低头。
他终于看清了怀里女人的脸。
不是资料上那个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颗雀斑的乡下姑娘。
怀里的这张脸,小巧,白净,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睡梦中微微嘟着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
明眸皓齿,温婉恬静。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是苏晚晚。
那个分给了顾晏臣手下一个叫赵志明的,据说娇气得不得了的城里姑娘。
霍廷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错了房间。
这个认知,比站了一夜的肌肉酸痛,更让他感到僵硬。
苏晚晚的眼睫毛颤了颤。
她醒了。
意识回笼之前,身体先感受到了那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好像睡在一个无比温暖、无比结实的“床垫”上。
这个床垫还会起伏,带着沉稳有力的节奏,像摇篮曲一样,让她浑身的骨头都懒洋洋的。
她舒服地蹭了蹭。
嗯……这个“妈宝男”老公,好像……还不错?
至少这个怀抱,很让人安心。
她带着一丝睡梦中的迷糊和满足,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五官轮廓刀削斧凿,面部线条冷硬到了极点。
左边眉骨上,一道浅色的疤痕,像一道凝固的闪电,给他本就肃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凶悍。
他正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眼神,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苏晚晚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睡意,所有的迷糊,所有的安全感,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轰——!
这不是她的“妈宝男”丈夫!
这是……
霍廷深!
那个在整个军区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那个传说中从战场上下来,眼神能杀人的特战团团长!
苏晚晚的血液,在零点零一秒内,从头凉到了脚。
她……她昨晚……竟然抱着活阎王睡了一夜?!
“啊——!”
一声短促到变了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霍廷深怀里弹了出去!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连滚带爬地朝后退,后背“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霍廷深的怀抱,瞬间空了。
那份萦绕了一整夜的温软和香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看着那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女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
霍廷深的心口,莫名地有些发堵。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女人的眼神,可以这么怕他。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晚的牙关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不敢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这个活阎王就会拧断她的脖子。
霍廷深也没有说话。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解释?
说他走错了门?
还是说她自己撞上来,抱着他不撒手?
哪一种解释,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苍白又荒唐。
一个未婚的特战团团长,在新婚之夜,出现在了别人媳妇的房间里。
还和别人媳妇抱了一夜。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霍廷深的名声毁了是小,这个女同志,这辈子都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中——
“咚!咚咚!”
一阵粗暴而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门外,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吼了起来:“开门!部队检查!霍团长在里面吗?!”
霍廷深?!
苏晚晚的瞳孔骤然放大!
外面的人,竟然知道霍廷深在这里!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她要被当成不守妇道的坏女人,抓去游街了!
苏晚晚吓得脸都白了,浑身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就在她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
一直沉默着的霍廷深,动了。
他从床边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所有光线,将苏晚晚笼罩在他巨大的阴影里。
苏晚晚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临。
霍廷深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和一丝……安抚?
随即,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面若冰霜、眼神肃杀的活阎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满是褶皱的军装,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苏晚晚呆呆地看着他。
他要去干什么?
他要怎么说?
“吱呀——”
门,被他从里面拉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