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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宁夏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靠坐在树干上,眯着眼睛,难得清静。
这里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后院的杂物房,平时没人来。今天中午吃完饭,她特意绕了一大圈找到这儿,就为了躲个清静。
耳边终于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了。
宁夏长长地舒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她昨天连夜缝的,用的是一块破旧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但勉强能当钱袋用。
打开布包,里面躺着几枚铜钱。
月钱还没发,这是原主攒的全部家当——二十三文。
宁夏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又小心地包好,塞回怀里。
二十三文。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列计划。
三等丫鬟,月钱五百文。
侯府包吃包住,一年到头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一年能攒六两银子。
六两。
够干什么呢?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京城最便宜的房租,一间柴房,一个月也要两百文。一年就是二两四钱。
想自己买个小院,哪怕是最破最偏的那种,至少也得七八十两。
要是地段稍微好点,能安全点,一百两都打不住。
宁夏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一年六两,十年六十两。
不够。
十五年九十两,还是不够。
二十年一百二十两,够了,但她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岁退休,好像也还行?
不对。
宁夏猛地睁开眼。
她在想什么?二十年?她上辈子也就活了二十八年!
再说了,这侯府是吃人的地方,丫鬟能活到三十五岁的,十个里有没有三个都不好说。
原主怎么死的?累死的。
被那些推活抢功的同屋丫鬟,被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管事,被那些一句话就能要人命的规矩,一点点磨死的。
她要是不改变策略,别说二十年,两年都够呛。
宁夏坐直身子,眼神变得清明。
首先,得活到攒够钱那天。
这是最高原则,压倒一切。
怎么才能活到那天?
不能得罪人,不能当出头鸟,不能卷入任何是非。
但同时,也不能被人欺负死,不能被人累死,不能被人当枪使。
宁夏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思路。
第一条:不惹事。
这不是怂,是战略。侯府里随便一个人,哪怕是门房的小厮,可能背后都站着某个主子。她一个三等丫鬟,无根无萍,惹了事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管的绝对不管。
第二条:不多干。
这是原主用命换来的教训。
干得多,错得多,得罪人多,累死的是自己。干得少,最多被骂几句懒,又不少块肉,又不少拿一文钱。
活是侯府的,命是自己的。
这个账,她算得清。
第三条:不讨好。
这条最难,但最重要。
丫鬟们为什么内卷?因为想往上爬。想当二等,想当一等,想当主母身边的红人,想被哪个主子看上抬了姨娘,从此飞上枝头。
可她不想。
她只想攒钱出府,买个小院,种点花,养只猫,晒太阳到死。
既然不想往上爬,那就不用讨好任何人。
不讨好,就不会被人拿捏,就不会被人当枪使,就不会卷进那些争宠夺利的破事里。
不讨好,反而没人能把她怎么样——无欲则刚嘛。
宁夏越想越觉得这三条铁律简直完美。
正得意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都死哪去了?来人!搬花盆!”
是管事嬷嬷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怒气。
宁夏下意识想站起来,又顿住了。
喊的是“来人”,又不是指名道姓叫她。
再说了,她是洗衣房的,搬花盆是粗使婆子的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宁夏心安理得地靠回树干,继续发呆。
“快点!磨蹭什么呢?周夫人马上就到了,这些花盆还挡在路上,你们是活腻歪了?”
声音越来越近。
宁夏透过树叶缝隙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嬷嬷,正站在不远处的小路上,叉着腰骂人。
她身后站着几个粗使婆子,正手忙脚乱地搬花盆。
宁夏数了数,那些花盆少说有二三十个,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脸盆大,一看就死沉死沉的。
几个婆子累得满头大汗,搬了半天才搬走三四个。
“嬷嬷,”一个婆子苦着脸,“这太多了,我们几个人搬不完啊,能不能叫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子来?”
“叫什么叫?”嬷嬷瞪眼,“前院都在迎客,谁有空管你们?赶紧搬!”
宁夏收回目光,继续发呆。
不关她的事。
反正她躲在树后面,没人看得见。
正想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那边是不是有人?那棵树后面!”
宁夏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她刚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一个眼尖的婆子绕到树后,一眼就看到了她。
“哎呀,这儿躲着一个呢!”
嬷嬷大步走过来,看到宁夏,眉头皱起:“你是哪个院里的?大白天的躲在这儿偷懒?”
宁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了个礼:“嬷嬷好,我是洗衣房的三等丫鬟,刚吃完饭歇口气,这就回去干活了。”
她说着就要走。
“站住!”嬷嬷叫住她,“歇什么歇?没看见人手不够吗?过来,搬花盆!”
宁夏顿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那些大花盆,又看了看嬷嬷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嬷嬷,”她软声软气地开口,“我是洗衣房的,手粗,万一搬花盆的时候把那些瓷器刮花了,怕是不好。”
嬷嬷一愣。
这丫头说得倒是有道理——那些花盆都是官窑出的,精贵着呢,要是被粗手粗脚的丫鬟刮花了,确实不好交代。
可人手确实不够……
“那你去叫几个人来!”嬷嬷挥手,“洗衣房那么多人呢,叫几个年轻的过来帮忙!”
宁夏眨眨眼:“嬷嬷,我去叫人的话,洗衣房的活就耽误了。周嬷嬷那边每天都要查数的,少了活要挨板子。”
嬷嬷脸一黑。
这丫头,推三阻四的,分明是不想干活!
可偏偏每句话都说得有理有据,让她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行了行了,滚吧!”嬷嬷没好气地挥手,“跟你们周嬷嬷说,下次让她多派几个人过来候着,省得临时抓瞎!”
“是,我一定转告。”
宁夏乖巧地应了,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一点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走远了,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险。
差点就被抓去当苦力了。
不过刚才那番话,她也是现编的——什么手粗刮花瓷器,什么耽误活要挨板子,都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没想到还真管用。
宁夏边走边琢磨,看来这三条铁律不光要在洗衣房用,在哪儿都得用。
不惹事,不多干,不讨好。
走到哪儿都管用。
回到洗衣房的时候,春杏三人正围在一起说话。
看到宁夏进来,她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哟,回来了?”春杏阴阳怪气,“刚才去哪儿了?周嬷嬷来查过一次,你没在,我们可是帮你打了掩护。”
宁夏看她一眼。
这话说得,好像她欠了她们人情似的。
“谢谢。”宁夏淡淡应了一声,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拿起还没洗完的衣裳继续干活。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就这样?”
宁夏头也不抬:“不然呢?”
“我们可是帮你瞒过去了!要是被周嬷嬷知道你没在,你肯定要挨骂!”
“哦。”宁夏手上不停,“那你们想要什么?让我帮你们洗衣服?”
春杏一噎。
她确实是想这么说的,可被宁夏直接点破,反倒不好开口了。
“你——”夏荷在旁边看不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们好心帮你,你连句好话都没有?”
宁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确实谢谢你们了。”她说,“至于好话,我不知道什么算好话。要不你们教教我,怎么说话你们才满意?”
夏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夏继续低头洗衣服。
春杏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悻悻地走开。
“什么人啊,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就是,活该被欺负!”
宁夏充耳不闻。
感恩?
谢什么?谢她们帮自己瞒着?可她们为什么要瞒?还不是想拿这个当人情,以后好让她干活?
这点小心思,她上辈子在职场见得多了。
什么“我帮你挡了枪”,什么“我在领导面前帮你说好话了”,都是套路——让你欠人情,然后让你多干活,干更多的活。
她才不上这个当。
太阳落山的时候,宁夏洗完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宁夏。”王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今天差点被抓去搬花盆?”
宁夏点点头:“是,在后院躲着的时候碰上了。”
王婆子啧啧两声:“你运气好,碰上的是周夫人身边的何嬷嬷。那婆子脾气暴,要是换个人,早把你揪过去干活了。”
周夫人?
宁夏想了想,记忆里有这个人——侯爷的母亲,老夫人的儿媳妇,现任主母的婆婆,好像常年住在庄子上,不怎么回府。
“周夫人回府了?”她随口问。
“可不是嘛,听说要在府里住一阵子。”王婆子压低声音,“你可小心点,周夫人身边的嬷嬷一个比一个难缠,被抓着就脱层皮。”
宁夏点点头,记在心里。
又多了一个需要躲着的人。
出府的路更遥远了。
回到屋里,春杏三人还没回来。
宁夏打了水,洗了脸,泡了脚,躺到床上。
她摸出怀里的小布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数了一遍那二十三文钱。
八年。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八年里,不能生病,不能出事,不能得罪人,不能被赶出去,不能累死。
还要想办法搞点外快。
宁夏把布包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她不急。
上辈子那么卷,不也才活了二十八年?
这辈子慢慢来,说不定能活得更久。
先定个小目标:活过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