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敲门时,外面下着冷雨
半夜两点,楼道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像快坏的心跳。
门外的敲门声很轻,但持续,像怕吵醒邻居,又不肯走。
我开门那瞬间,冷气裹着雨味钻进来。
林知夏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睫毛上挂着水珠,外套贴在身上,显得人很瘦。
林知夏抬起眼,眼圈肿得发红:“我能进去吗?”
我没让开,也没关门。
楼道里很冷,瓷砖透出湿气,脚底发凉。
“说吧。”我把声音压低,“别吵到别人。”
林知夏咬着唇,手指蜷在袖口里:“你是不是……已经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林知夏眼神闪了下,像被逼到墙角:“转账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给谁听?”我盯着林知夏,“给我,还是给楼下那些亲戚的群?”
林知夏的嘴唇抖了抖,像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周砚,我今天在台上是慌了。我没想用那句话伤你。”
我没接。
空气里只有远处电梯的嗡声。
林知夏往前一步,又停住,像怕我后退:“顾淮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反问,“前男友?债主?还是……你们还没断干净?”
林知夏猛地摇头:“没有!我和顾淮早就分了。”
话说得快,像把刀往外扔。
我看着林知夏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总会在我看过去时软一下,像把人拉进温水里。
现在那里面全是紧张、算计、求饶,混成一团。
“分了还让你给他转钱?”我嗓子发紧,“还备注‘他不知道’?”
林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林知夏伸手捂住嘴,指尖在发抖,像终于承认自己藏不住:“他拿东西威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东西?”我问。
林知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雨水从林知夏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楼道地面上,啪嗒一声,像在数秒。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点,这样的狼狈,不像演给我看的。
“进来。”我侧了侧身。
林知夏进门时,鞋底带进一串湿脚印。
我没给毛巾。
不是狠,是怕自己一递过去就软。
客厅的灯没开,我只开了玄关的小灯,昏黄一圈,把人照得更疲惫。
林知夏站着,不敢坐。
“说清楚。”我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杯壁发出轻响,“你到底欠了他什么?”
林知夏吸了一口气,像在从胸腔里拽出一根刺:“不是我欠,是我妈。”
“你妈?”我皱眉。
林知夏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我妈去年做手术,住院费不够。顾淮说能借,条件是……让我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我盯着林知夏。
林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借条写的是我的名字,利息很高。后来顾淮又说要我帮他周转,说只要一次,两次……我停不下来。”
我听得发麻。
那种麻从后颈一路爬到指尖,像冬天摸到铁栏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得很慢。
林知夏的肩膀缩起来:“我怕你看不起我。”
“怕我看不起,所以选择让我不知道?”我笑了一下,笑得胸口发疼,“林知夏,你觉得我是什么?”
林知夏哭得更凶,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故意的。我想着结了婚再说,反正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抬头看着林知夏,“一家人的前提,是你把我当人。”
沉默像一块湿布盖在我们之间。
林知夏用手背擦眼泪,擦得很用力,像想把所有难堪都擦掉:“他今天给我发消息,说你要是继续闹,他就把东西发出去。”
我心口一紧:“发出去给谁?”
林知夏闭了闭眼:“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我多在乎面子,是我在公司刚提了主管,背后盯着位置的人不少。
流言比真相快。
真相还没到,刀已经**来了。
“他到底有什么?”我问。
林知夏的指甲掐进掌心:“是我……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拍过一些视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我坐到沙发边缘,手撑着膝盖,掌心全是汗。
“他想要什么?”我抬眼。
林知夏哽了一下:“钱,和……让我回去。”
“回去?”我盯着林知夏。
林知夏点头,像认命:“他说你今天当众退婚,让我没脸。他要我跟他走,不然就毁了我,也毁了你。”
我忽然明白顾淮那条消息的意思。
不是来嘲笑我。
是来宣布——戏还没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
截图里是我们公司内部群的界面,输入框里已经打好了字:“周砚订婚现场翻车,原因你们绝对想不到。”
还没发送。
像一把刀停在皮肤上,故意让人感受冷。
林知夏看到我屏幕,脸色瞬间惨白:“他开始了,对不对?”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指尖用力到发白。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把所有证据甩出去,别让自己被拖下水。
另一个说,你真要看着林知夏被彻底毁掉吗?你当众退婚已经够狠了。
我抬头,看见林知夏站在玄关灯下,湿发贴着脸,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林知夏拎着一袋热豆浆跑进地铁口,气喘吁吁,把另一杯塞给我:“你也迟到了?别饿着。”
那杯豆浆很烫,烫得我手心发麻,却也暖。
现在,暖变成了烫伤。
“周砚。”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像怕我把她赶出去,“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但你别让他碰你。”
我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发涩:“你想让我怎么做?”
林知夏摇头,眼泪落得更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挡一下。”
“帮你挡?”我重复一遍,胸口像被针扎。
林知夏猛地抬头,急着解释:“不是要你当冤大头!我可以把借条给你看,我可以去报警,我可以……”
“报警有用吗?”我打断,“视频发出去的那一秒,警察抓得到他,也抓不回你的人生。”
林知夏僵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路灯一圈一圈晕开,像疲惫的眼睛。
楼下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又归于安静。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一个岔路口。
往左走,是自保,干净利落,把林知夏和这团泥彻底切开。
往右走,是把自己重新拖进来,替她挡刀,也可能被刀割到骨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启明打来的。
周启明点燃打火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兄弟,你在家没?公司群里有人开始传你退婚的事了。你要不要先发个声明?”
我看着窗外雨线。
喉咙里那团热气又顶上来,烧得眼睛发酸。
“周启明。”我开口时,声音比我想象的稳,“你帮我个忙。”
林知夏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慌和一丝不敢相信的亮。
我没看林知夏。
只盯着雨里那盏路灯,像盯着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把群里能看到的聊天记录先截下来。”我对周启明说,“然后……给我找个靠谱的律师,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屋里只剩雨声。
林知夏站在原地,像不敢呼吸。
我转身,终于正视林知夏:“我可以帮你挡这一下。”
林知夏的眼泪砸下来,嘴唇颤着:“谢谢……”
“别谢。”我打断,声音冷,“我帮的是我自己。”
林知夏愣住。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那张“未发送”的截图。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我盯着林知夏的眼睛,“不许再单独联系顾淮,不许删任何聊天记录,不许自作聪明去谈条件。”
林知夏拼命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块湿毛巾终于松了一点点。
可我也清楚——这根绳的另一端,可能拴着我自己。
而我已经在当众退婚那一刻,把退路亲手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