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微亮。
我在客厅地板上做俯卧撑,汗珠滴落在瑜伽垫上。脑震荡的眩晕感还有残留,但身体的记忆在苏醒——前世最后三个月我几乎没锻炼,被背叛的痛苦和公司的压力榨干了所有精力。但现在,这具32岁的身体状态正好。
97个,98个,99个,100个。
起身,冲澡,冷水让我彻底清醒。
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从未穿过的运动装,标签还在。戴上棒球帽和一次性口罩,我像个晨跑者一样出门了。电梯里,我打开手机上的信号检测APP——昨晚到货的便携式设备已经配对成功。电梯从12楼降到1楼,APP上没有异常信号波动。
很好,他们还没在我身上放追踪器。
小区门口,我没有开自己的车——那辆黑色奥迪太显眼,而且很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我走到两个街区外的共享单车点,扫码解锁,骑向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我挤在人群中,帽檐压低,透过口罩的缝隙观察四周。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长时间停留的目光。但我知道赵天宇一定在监视我,只是方式可能比我想的更隐秘。
前世他用了什么手段来着?
对了,林雨柔送我的那支钢笔。万宝龙**款,她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礼物。笔帽里藏着定位器和录音器。那支笔在我书桌上放了三个月,直到订婚宴那天我才知道真相。
这一世,那支笔还没送。
或者已经送了,但我“记忆受损”没发现?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挤出车厢,在换乘通道的垃圾桶边停下,假装系鞋带,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打开开关,塞回背包夹层。
这东西能屏蔽周围五米内所有无线信号传输15分钟。时间不长,但够用了。
我起身,快步走向出站口。
蓝鲸网吧在城南老街区,一栋五层楼房的二楼。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蓝”字只剩下监字,“鲸”字缺了鱼字旁。前世陈默跟我提过,他在这里当了三年网管,直到网吧倒闭。
我推开玻璃门,一股泡面、烟味和机器散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午九点,网吧里人不多。几个通宵的少年瘫在椅子上睡觉,角落里有个中年人在看股票行情。前台是个染着绿头发的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上机?”她头也不抬。
“我找陈默。”我说。
女孩终于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默哥今天没来。”
“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她耸耸肩,“可能下午,可能明天,可能再也不来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网吧月底关门,老板跑路了。”女孩点了根烟,“默哥上个月工资还没结呢,这几天到处找新地方。”
前世不是这样的。
陈默应该在蓝鲸网吧待到八月底,然后被赵天宇以“高薪聘请网络安全顾问”的名义招走。九月中旬,陈默因为“意外发现赵天宇的非法数据交易”被灭口,尸体在郊区水库被发现。
时间线变了?
还是我记错了?
“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我问。
女孩盯着我看了几秒:“你谁啊?讨债的?”
“朋友。”我摘下口罩,露出尽可能诚恳的表情,“他帮过我,听说他最近有困难,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朋友?”女孩嗤笑,“默哥有朋友?”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紧。陈默的性格我了解,孤僻、警惕、讨厌社交。前世我花了两个月才取得他的信任。如果他现在连网吧的工作都没了,处境可能比前世更糟。
“这样,”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千块钱,放在柜台上,“如果他回来,告诉他有个姓沈的人找过他。这是我的电话。”
女孩看着钱,又看看我:“你真不是来要债的?”
“不是。”我顿了顿,“如果他需要钱,可以随时联系我。”
离开网吧时,我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半。干扰器的15分钟早已过去,但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或短信。林雨柔应该以为我还在家睡觉——昨晚临睡前,我在枕头下的手机设定了自动播放的打鼾录音,通过卧室的监听器传递假象。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默不见了。
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这是前世养成的坏习惯,压力大时偶尔会抽。尼古丁让大脑冷静下来。
如果陈默不在网吧,会在哪儿?
前世他跟我提过几个地方:城中村的出租屋,但没说具体地址;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常去买泡面;还有……
图书馆。
对,市图书馆的数字阅览室。陈默说过,那里有免费的专业数据库访问权限,他常去查技术资料。
我掐灭烟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市图书馆的数字阅览室里,我一眼就认出了陈默。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弓着背坐在电脑前,头发油腻,黑眼圈很深,身上那件灰色T恤洗得发白。他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我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打开一台公用电脑。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嗒嗒声。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是在写一个爬虫程序,目标网站……是市国土资源局的土地拍卖公告页面。
他在搜集地产信息。
和前世一样,陈默除了黑客技术,还对地产数据有近乎偏执的兴趣。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曾是建筑承包商,因为工程款纠纷跳楼自杀,母亲改嫁后他就独自生活。
“这行代码可以优化。”我轻声说。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我,眼神像受惊的动物:“你说什么?”
“第147行,”我指了指他的屏幕,“用多线程异步请求,比你现在用的顺序请求效率高30%。”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你是谁?”
“沈暮云。”我压低声音,“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我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赵天宇。”
陈默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护住电脑包,那是一个防御的姿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起身要走。
“你父亲叫**,1998年承建‘锦绣花园’项目,开发商卷款跑路,他欠了工人工资和材料款,从工地十八楼跳下。”我的语速很快,“你母亲两年后改嫁,把你留给外婆。外婆三年前去世,之后你一个人生活。”
陈默停下了,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天宇是当年那个开发商的侄子。”我继续说,“虽然那时他还小,但后来接手了叔叔的部分产业。你一直在搜集他的黑料,对吗?”
“你到底是……”
“我也是他的目标。”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抢走了我的未婚妻,正在谋划夺走我的公司,下一步可能会要我的命。”
陈默终于转过身,眼睛里的警惕没有减少,但多了一丝别的情绪:“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这里面有赵天宇公司近三年的真实财务报表,和他报给税务局的不一样。还有他通过离岸公司洗钱的初步证据。”
这些都是前世的记忆,但我做了整理和标注。
陈默接过U盘,手指摩挲着金属外壳:“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验证这些信息的真伪。”我说,“如果你觉得有价值,明天下午两点,老城区‘时光咖啡馆’,我们详谈。报酬你可以自己开价。”
“如果我觉得是陷阱呢?”
“那你就把U盘格式化,当作没见过我。”我顿了顿,“但陈默,你查了赵天宇三年,应该知道凭你一个人,这辈子都动不了他。”
这句话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咬了咬下唇,最后把U盘塞进口袋:“明天下午,如果我没来,就别再找我。”
“明白。”
他抱着电脑包匆匆离开阅览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但当我坐回座位,准备离开时,发现陈默刚才坐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小纸团。我展开,上面是一行字:
【有人在跟踪你。从网吧就开始了。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小心。】
纸团背面还有一个手绘的简易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字母K。
我没有立刻回头。
打开电脑,调出摄像头画面,通过反射观察阅览室入口。果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站在门口报刊架前,假装看报纸,但目光不时扫向室内。
不是赵天宇的人。
赵天宇的保镖我见过,都是西装革履,行事高调。这个人更专业,更像……**。
或者是那个发神秘短信的人?
我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卫生间。在隔间里,我迅速换了件外套——背包里准备好的备用外套,又把棒球帽反戴。然后从卫生间后门离开,那是通往消防通道的侧门。
图书馆后巷很安静。我快步穿过巷子,来到另一条街,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北建材市场。”我说。
车子启动后,我从后视镜观察。没有车辆立刻跟上,但半分钟后,一辆银色大众从岔路口拐出,保持着三个车位的距离。
还在跟。
我让司机在建材市场门口停车,付钱,走进市场。这里通道错综复杂,摊位密集,是甩掉尾巴的好地方。
穿过两个区后,我躲在一个堆满瓷砖的摊位后面,透过缝隙观察。三十秒后,灰色夹克男出现在通道口,左右张望,然后拿出手机。
他在打电话。
我屏住呼吸,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距离大约十五米,市场嘈杂,但也许能录到什么。
“……目标进了建材市场,跟丢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对,很警惕……不像普通商人……好,继续查他的社会关系……明白。”
他挂断电话,又在市场里转了几圈,最后朝出口走去。
等他消失,我走出藏身处,手心全是汗。
不是赵天宇的人。赵天宇不需要用“查社会关系”这种说法,他对我的了解可能比我自己还深。
那会是谁?
纸团上的字母K……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前世,在我公司破产后,有个神秘人物曾联系过我,说可以提供赵天宇的犯罪证据,但要价五百万。我当时没钱,也没信。那个人自称“凯文”,英文名Kevin,首字母K。
难道是他?
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一世这么早就出现?而且还跟踪我?
太多未知了。
我走出建材市场,找了家小餐馆坐下,点了碗面。吃饭时,我打开手机加密笔记,在【记忆清单】里新增一条:
【未知势力K:可能掌握赵天宇黑料,目前态度不明。特征:使用**,知晓陈默存在,留下警告。需谨慎接触。】
面条吃到一半,手机震动。
是林雨柔。
“暮云,你醒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给你带了早餐,按门铃没人应。”
“我在外面散步。”我说,“医生建议适当活动。”
“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不用了,我可能还要去康复中心做个复查。”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晚上吧,晚上我联系你。”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我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突然没了胃口。
她刚才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是因为我没在家,脱离了掌控?还是赵天宇给了她新的指令?
我结账离开,走到路边公用电话亭——这种老式电话亭城里已经很少见了。投币,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干练利落。
“苏晓女士吗?”我压低声音,“我有个财经爆料,关于天宇资本和迅科科技的内幕交易,你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谁?”
“一个不想让赵天宇好过的人。”我说,“如果你感兴趣,明天上午十点,‘城市之光’书店二楼咖啡区。带记者证,我可以给你独家。”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耍我?”
“迅科科技今天会涨停。”我说,“明天还会继续。但到了周五,股价会暴跌,因为军购合同是假的。赵天宇会在周四收盘前清仓套现,留下散户接盘。这个信息,够不够诚意?”
更长的沉默。
“明天十点。”苏晓终于说,“我穿红色外套。”
“好。”
我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了遮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陈默找到了,苏晓约好了,陆锋那边可以明天再去。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需要做另一件事——去父亲公司看看。
前世父亲第一次被税务稽查是7月18日,但问题其实从现在就开始了。公司内部一定已经有赵天宇的人。
我刚要招手拦车,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加密聊天软件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见了不该见的人。陈默很危险,他已经被盯上了。】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ID是:K。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
最后,我按下了“通过”。
对话框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
【K:沈先生,我们得谈谈。但不是在线上。明天中午十二点,城南废弃纺织厂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如果你带别人,或者报警,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陈默今天在图书馆的背影。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举着相机。
照片拍摄时间显示: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正是我和陈默说话的时候。
我回复:【你是谁?目的是什么?】
消息已读,但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对方头像变灰,下线了。
我站在街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我以为自己在暗处。
但现在看来,有更多人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而这场游戏的棋盘,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大。
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
下午三点。
距离和K的见面,还有21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