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奶瓶凑到鼻尖时,胃里一阵翻涌。又是那股熟悉的、甜腻中混杂着霉味的腥气,
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暗处悄悄腐败。“妈,奶瓶又没晾干?”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婆婆王秀英正抱着六个月大的孙子乐乐在客厅转悠,
头也不回:“盖上不就行了?开着落灰。”“消毒柜也不用,
说了多少次了...”“那些机器都有辐射!我带了三个孩子,不都好好的?
”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乐乐被惊得小身子一颤。苏晴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话。五个多月了,
自打产假结束婆婆搬来“帮忙”,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消毒柜成了摆设,
精心挑选的辅食锅碗堆在橱柜深处,
婆婆坚持用那只边缘磕破了的旧铝锅——说是“传热快”。她默默刷洗奶瓶,
水流声盖过了客厅里手机视频的外放声。又是婆婆的姐姐打来的,镜头必须正对乐乐的脸,
不管孩子是不是在哭闹、打哈欠,或是单纯想扭开头。“看我们乐乐多精神!
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苏晴擦干手,从婆婆怀里接过孩子。
小家伙一到妈妈怀里就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惯的。
”婆婆撇撇嘴,“一哭就抱,以后有你受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扎进苏晴心里最疲惫的地方。深夜,丈夫李浩加班回来时,
苏晴正对着电脑处理白天没做完的工作。乐乐在小床上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唧两声。
“今天怎么样?”李浩边解领带边问,声音里满是倦意。苏晴盯着屏幕:“奶瓶又臭了。
”“唉,妈就那样,老一辈的习惯改不了。你多说几次...”“我说了无数次了!有用吗?
”苏晴转身看他,声音压抑着,“还有手机对着孩子拍,抱孩子的姿势不对,
辅食乱喂...李浩,这是你儿子。”李浩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妈来帮忙也不容易,
她那些老观念几十年了...”“那乐乐的健康呢?我的焦虑呢?”苏晴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个人带了五个月,所有人都说我把乐乐养得好,现在倒像是我不懂带孩子了!
”“我没这么说...”“可你妈是这么表现的!”苏晴站起来,又怕吵醒孩子,压低声音,
“她不是在帮我们,她是在证明她才是对的,我什么都不懂!”李浩沉默了。
这种沉默苏晴太熟悉了——每次谈到婆婆的问题,他都会陷入这种两头为难的沉默,
然后不了了之。爆发是在回老家的前一天。苏晴提前两天就开始念叨:“东西慢慢收拾,
别赶在最后。”李浩盯着手机游戏:“知道了,一会儿就收。”结果出发当天早晨,
王秀英七点起床,刷了一个小时短视频,
八点开始扫地拖地——她拖地的方式是把所有家具挪开,一寸一寸地擦,
整个过程至少一小时。李浩还在睡。乐乐醒了,哼哼唧唧要喝奶。
苏晴一手抱孩子一手冲奶粉,还得抽空往行李箱里塞最后几件物品。九点了,饭没做,
东西没收完,高速肯定要堵车了。“李浩!起床!”苏晴终于忍不住,推开卧室门。
李浩迷迷糊糊爬起来,给乐乐洗脸时孩子哭闹起来,他突然把湿毛巾摔进水槽:“烦不烦!
一直哭!”苏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谁烦?啊?谁造成的现在这个局面?
”她声音尖利起来,“我说提前收拾谁不听?妈一大早不帮忙还在那拖地!你呢?
睡到日上三竿!现在怪孩子哭?”王秀英从厨房出来:“大清早吵什么?吓着孩子!
”“吓着孩子的是你们!”苏晴抱起乐乐,孩子哭得满脸通红,
“我一个人带他的时候从没这样过!你们没帮过一天手,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空气凝固了。李浩怔怔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那天他们最终没有回老家。
奇怪的是,大吵之后,家里的气氛反而有了微妙的变化。王秀英依然不用消毒柜,
但开始晾干奶瓶了;依然会拍视频给亲戚看,但时间短了许多;依然觉得苏晴太宠孩子,
但不再大声叨叨。更让苏晴意外的是李浩。一周后的晚饭时,
王秀英又在念叨某个养生视频里的“专家说法”,李浩突然开口:“妈,
那些很多都是骗点击的。您要信科学,别信这些。”苏晴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就你知道!
”王秀英不满。“我不是知道,我是查证。”李浩放下筷子,“就像消毒柜,我查过资料了,
没辐射,还能防止细菌滋生。咱们用着,对乐乐好。”那天晚上,苏晴给乐乐喂完奶,
李浩接过孩子拍嗝。“对不起。”他突然说。苏晴没说话。“我这几个月...一直在逃避。
”李浩笨拙地调整抱孩子的姿势,“觉得你和妈吵,我夹在中间很难,就装聋作哑。
但其实最难受的是你。”苏晴眼眶一热。“我跟我妈谈过了。”李浩继续说,“明确说了,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做主的。育儿的事,我们说了算。”“她接受了?
”李浩苦笑:“没完全接受,但答应尽量配合。她其实...是怕自己没用了。
带孙子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苏晴沉默了。
她想起婆婆手机里那些育婴视频,那些她认真记录下来的“偏方”和“秘诀”。
那是她笨拙的、试图融入这个新时代的方式。第二天,苏晴找出那套崭新的辅食锅具,
清洗干净,摆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下午婆婆准备做辅食时,她走过去,没有直接换锅,
而是指着新锅说:“妈,这个锅煮胡萝卜泥特别好,不粘锅,要不要试试?
”王秀英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铝锅,又看了看儿媳。半晌,她放下旧锅,
拿起新锅:“怎么用?”苏晴示范着,婆婆在一旁看得很认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乐乐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地玩着玩具,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尘埃。奶瓶还在消毒柜旁晾着,这次,
盖子是打开的。消毒柜重新启用后的第三周,苏晴在王秀英手机里发现了一段视频。
那天她提前下班,推门就听见乐乐响亮的哭声。婆婆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得高高的,
屏幕里是乐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糊满眼泪鼻涕的下巴。“看我们乐乐,脾气多大,随他妈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视频那头传来姨妈的声音:“哎呀别哭了宝贝,奶奶抱抱就不哭了。
”但王秀英没有抱孩子,
反而把手机又凑近了些:“你看这哭相...”苏晴手里的包“咚”地掉在地上。
王秀英慌忙按掉视频,抱起乐乐。孩子一到奶奶怀里,哭声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我...我就是给姨妈看看...”婆婆眼神躲闪。“孩子哭成这样,
您第一反应是拍视频?”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害怕,“您在乎过他现在难受吗?
”那天晚上,苏晴给乐乐洗澡时发现了问题。大腿根、蛋蛋褶皱处,泛着不正常的红,
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黄色污渍。她凑近闻了闻,一股粪便混着尿液的酸臭味。“妈!
”她抱着孩子冲出浴室,“您今天没给乐乐擦干净**?”王秀英正在厨房切胡萝卜丝,
准备做木须肉——虽然苏晴已经第三次告诉她木须肉不放胡萝卜。“擦干净了啊。
”婆婆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挺干净吗?”“您仔细看看!
”苏晴指着那些污渍,“都粘在皮肤上了!会红**的!”“小孩嘛,哪那么讲究。
”王秀英转身回厨房,“我们那时候尿布都不换那么勤,不都长大了。”苏晴的手在发抖。
她打温水,用棉柔巾一点点清理那些已经干结的污渍。乐乐疼得直蹬腿,小脸皱成一团。
她的眼泪砸在澡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李浩加班回来时,
看见妻子红肿的眼睛和儿子**上的红疹,脸色沉了下来。“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
擦完**要检查褶皱。”“我检查了!”王秀英声音拔高,“你们现在养孩子太精细了,
这点红怎么了?抹点痱子粉就好了。”“这是粪便残留**的,不是痱子!
”苏晴终于忍不住,“您要是不会擦,我来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