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中行走的人免费阅读全文,主角周屿林知夏小说

发表时间:2026-01-07 10:2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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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镇医院的走廊还没亮灯。

周屿坐在太平间外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个小时——从昨夜奶奶因悲痛过度突发心悸,被送入三楼的内科病房观察后,他就回到了这里。爷爷守在奶奶病床边,而他,守着父亲。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光,正一点点稀释着夜色。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周屿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通讯录里,他找到一个标注为“李律师”的号码。这是他大学法律援助中心的老师推荐的,一位专攻人身损害案件的律师。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略带睡意的声音:“喂?”

“李律师您好,我是周屿,王老师介绍的那个学生。”周屿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父亲昨天下午意外去世,死因存疑。我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窣声,像是对方坐了起来:“具体什么情况?”

周屿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已知信息:父亲精神病史、在黄家果园出事、额头有伤、黄家主动提出赔钱私了。他没有添加任何情绪性的描述,只是陈述事实。

“尸检是关键。”李律师听完后说,“如果真有问题,现在必须固定证据。医院开死亡证明时怎么说?”

“建议尸检。”

“那就申请。”李律师语速很快,“我上午有庭,下午能赶过去。在这之前,不要签任何和解协议,不要收对方一分钱,遗体不要让他们碰。另外,如果能找到目击者,尽量接触,但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周屿在备忘录里记下几个要点。手机电量显示还剩32%。他起身,走到医院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两袋豆浆和四个馒头,这是他和爷爷奶奶今天的早饭。

回到医院时,周屿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奶奶的病房。这是一间六人间,奶奶在靠窗的床位,正打着点滴,昏昏沉沉地睡着。爷爷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的旱烟依然没有点燃,只是机械地捻着烟丝,眼睛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

奶奶靠在床头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爷爷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的旱烟依然没有点燃,只是机械地捻着烟丝。

“爷爷奶奶,吃点东西。”周屿把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

奶奶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吃不下……你爸他……”

“奶奶,”周屿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爸爸已经走了。但您和爷爷还要好好的,妈还在家等着。”

这句话像有某种魔力。奶奶颤抖着接过豆浆,喝了一小口。爷爷也默默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七点半,周屿去医院的行政办公室办理死亡证明和遗体移交手续。窗口的中年女办事员打着哈欠,递过来一叠表格:“填一下。遗体是拉走还是在我们这儿火化?”

“拉走。”

“那得等殡仪馆的车,下午才有。”办事员瞥了他一眼,“尸检申请在这里签个字,确定要做?做了就不能整容了,开膛破肚的,不好看。”

周屿接过笔,在申请人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颤抖。

“确定了。”

走出行政楼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周屿眯起眼,看到医院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是黄龙的车。

他没有躲,径直走过去。

车窗摇下来,黄龙今天换了件深色夹克,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手续办好了?我找好了殡仪馆的人,一条龙服务,两万块钱全包。够意思了吧?”

周屿停下脚步:“尸检申请我已经交了。”

黄龙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推开车门下车,比周屿矮半个头,但体格粗壮。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屿,**别不识抬举。尸检?把你爸剖开来让人看?你不嫌丢人,你爷爷奶奶还要脸呢!”

“我要真相。”周屿平静地说。

“真相就是你爸自己摔死的!”黄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不远处几个人的侧目,“精神病发作,到处乱跑,摔死了,这就是真相!你非要闹,闹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还让你爸死了都不得安生!”

周屿看着黄龙。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急于掩盖什么的焦躁。

“如果真是意外,”周屿慢慢地说,“你们为什么怕尸检?”

黄龙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周屿,像是要重新评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半晌,他冷笑一声:“行,你有种。但我告诉你,在镇上,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学生娃想查就能查的。”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转向周屿。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周屿家老屋的外墙,墙上用红漆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欠债还钱。

“你爷爷去年在我家借了三千块钱,借条还在我这儿。”黄龙收回手机,“本来想着你爸这事儿出了,钱就算了。但你要是这个态度……”

“借条给我看。”周屿打断他。

黄龙愣了一下,随即从车里拿出一个皮包,翻找一阵,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确实是借条,上面有爷爷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借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金额三千,利息按月三分。

周屿拿出手机,对着借条拍了照。

“你干什么?”

“留个证据。”周屿把手机放回口袋,“钱我会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黄龙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最后,他嗤笑一声:“还?你拿什么还?就凭你那个瘫子妈,还是那两个快入土的老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周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然后缓缓抬起视线。

“黄龙。”他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我爸怎么死的,我一定会弄清楚。至于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黄龙身后的黑色轿车,扫过医院简陋的楼房,扫过这个他出生、成长、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小镇。

“钱,我会还。但你记住,有些东西,你们永远还不起。”

他说完,转身走向住院部大楼。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瘦削而笔直。

黄龙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借条,脸色阴沉。他冲着周屿的背影喊了一声:“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要么收钱办后事,要么——”

周屿没有回头。

他走上三楼,在楼梯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镇子: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远处黄家那片扩建过两次的果园,以及更远处连绵的山。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短信:“已协调好法医,明天上午尸检。保护好现场,尽可能寻找目击者,尤其是可能看见事发过程的其他村民。”

周屿回复:“收到。”

他收起手机,回到病房。奶奶已经喝完豆浆,正握着空塑料袋发呆。爷爷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手里的旱烟终于点燃了,烟雾袅袅升起,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前缭绕。

“爷爷,”周屿在小凳子上坐下,“爸去年跟黄家借过钱?”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屿以为他不会回答。

“去年冬天……你妈要做复查,医院说要一千多……”爷爷的声音干涩,“家里实在没有……黄家肯借,我就……”

“利息三分?”

爷爷点点头,不敢看孙子的眼睛。

周屿没说话。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他所有的债务:助学贷款、亲戚借款、同学临时周转……现在,他添上一行:黄家,3000元,月息3%,借款日期2018.11.23。

合上笔记本时,封皮的边缘有些磨损了。这个本子跟了他三年,记录着每一笔进出,每一次承诺,每一个需要他扛起的重量。

下午两点,殡仪馆的车来了。

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漆成白色,侧面印着褪色的“殡葬服务”字样。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少,帮周屿把父亲的遗体搬上车时,动作熟练而沉默。

爷爷坚持要跟车回去。周屿把奶奶托付给同病房一个热心的阿姨,也跟着上了车。

面包车驶出镇医院,穿过镇中心,开上去往村里的路。这条路周屿走过无数遍,小学时每天步行,中学时骑自行车,大学后每次坐大巴回来。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但这一次,车上载着他父亲的遗体。

车子经过黄家果园时,周屿让司机稍停。

他下车,站在路边。果园的铁丝网围栏很新,里面是大片的橘子树,这个季节橘子已经摘完,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围栏有个缺口,应该就是父亲进去的地方。

周屿往里看。距离路边大约三十米处,确实有一条排水沟,沟边散落着几块大石头。再往里,能看到果园深处的工棚和几间平房。

他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镜头拉近时,能看到其中一块石头上隐约有深色痕迹。

“小伙子,好了没?”司机在车上喊。

周屿收起手机。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果园。阳光很好,橘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只有他知道,这片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冰冷的、需要被挖掘出来的东西。

面包车继续前行,拐进通往村里的岔路。远远地,周屿看到了自家老屋的轮廓,灰瓦白墙,在周围几栋新建的两层楼房中间,显得低矮而破败。

屋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村里的邻居,张婶也在,看到车来,人群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遗体被抬进堂屋。那里已经布置成了简单的灵堂,一张旧桌子铺上白布,摆着香炉和蜡烛。父亲的遗照是从旧合影上剪下来放大的,照片上的他还年轻,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周屿和爷爷把遗体安放好。盖棺之前,周屿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脸。那些皱纹,那些早生的白发,那双紧闭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疯狂或痛苦。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在村里转悠。那时父亲常唱一首老歌,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悠长,在夏夜的晚风里飘得很远。

“盖吧。”爷爷哑着嗓子说。

周屿拉上裹尸袋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堂屋里点起了香。烟雾缭绕中,邻居们轮流上前祭拜。有人放下十块二十块的奠仪,有人带来米面粮油,有人只是拍拍周屿的肩膀,叹口气。

张婶把周屿拉到一边,小声说:“早上黄家来人了,在村里放话,说谁要是乱说话,以后别想在果园干活。”

“有人看见吗?”周屿问,“那天下午,除了黄家的人,还有谁在果园附近?”

张婶犹豫了一下,眼神躲闪:“这……大家都要过日子……”

周屿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下:

父亲死亡事件调查

时间:2019年10月28日下午

地点:黄家果园西侧排水沟旁

待核实:1.目击者(非黄家人)2.伤痕形成原因3.事发前父亲行踪

他在这几行字下面画了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

屋外,天色渐晚。最后一抹夕阳给老屋的瓦顶镀上金边,但那金色很快褪去,变成深蓝,然后是墨黑。

周屿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村庄。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有邻居家电视的声响,空气里飘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而他站在这里,身后是父亲的灵堂,前方是未知的迷雾,肩上是他二十岁的人生里需要扛起的全部重量。

他摸出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信息:

“遗体已接回。明天上午,我在镇医院等您。”

发送成功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微弱地亮着,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周屿转身回屋。堂屋里,香还在烧,烛火摇曳。他在蒲团上跪下,对着父亲的遗照,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冰冷的水泥地面透过蒲团传来寒意。

第三个头磕完,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跪着,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这个破碎的世界在他耳边低语。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夜还很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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