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迫营业的“暑假作业”林晨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胃里像塞了块石头。大学班级群里,
辅导员刚发的通知明晃晃地写着:“暑期实践新规:每位同学需独立运营短视频账号,
9月1日前粉丝数达到10000+,并提交数据分析报告。
完成情况与创新创业学分直接挂钩,未完成者需参加下学年补修。”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万粉?两个月?学校以为我们是网红孵化器吗?”上铺的王浩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我这三百粉的读书账号养了整整一年……”对床的李明哀嚎着滑进椅子。林晨没说话,
手指快速滑动屏幕。计算机专业大二的他对短视频并不陌生,
但自己的账号只有随手拍的校园猫咪和食堂饭菜,粉丝数停留在217,
其中大概200个是互关的同学。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他:“林哥,你点子多,带带我们啊!
”他苦笑着关掉群聊。点子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学期的数据结构补考。接下来的三天,
林晨像所有同学一样开始了“被迫营业”。他尝试了游戏直播。
结果发现自己“吃鸡”技术菜得连机器人都打不过,最高在线人数11人,
其中8个是舍友开的小号捧场。他试了搞笑段子。精心编排的校园吐槽视频发布后,
收获23个点赞,评论第一条是:“同学,演技有待提高。
”他甚至还试了颜值路线——开了十级美颜对着镜头弹吉他。
直到高中同学留言“兄弟你下巴尖得能戳破屏幕了”,他才羞愤地删了视频。一周过去,
粉丝数艰难爬升到402。照这个速度,到暑假结束能破千就不错了。深夜两点,
林晨红着眼睛刷着同类账号的分析报告。
屏幕上跳出一个推送:“外国网友热议:川剧变脸是东方未解之谜!”他点进去,
看到某视频平台上,一个外国人拍的观看变脸表演的reaction视频,
标题写着“真正的中国魔法!”。评论区里,
几百条外国网友的惊叹中夹杂着零星的中文科普,但大多语焉不详。林晨正要划走,
手机震动了,是爷爷发来的微信语音。“晨晨,放暑假了啥时候回家啊?你张爷爷的戏班,
下个月真要散了……唉,镇上的老戏台,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锣鼓响喽。
”爷爷的声音里透着落寞。林晨眼前浮现出老家镇中心那个青石板铺就的小广场,
油漆斑驳的老戏台,还有张爷爷。他是镇上最后一位川剧艺人,
总是板着脸教徒弟练功的严肃老人。他记得小时候,每逢庙会,
戏台上张爷爷的变脸表演总能引得满堂喝彩。可不知从何时起,
台下的观众从黑压压一片变成稀稀拉拉几个老人,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长凳。
林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个画面在脑海里碰撞:一边是外国网友对“中国魔法”的好奇与误解,
一边是故乡老戏台即将永恒的沉寂。忽然,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
如果……如果把张爷爷的变脸拍成短视频呢?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
他迅速在笔记本上列下优势:1.内容独特性——变脸的视觉冲击力极强,
天然适合短视频。2.文化稀缺性——真正的川剧变脸在平台上几乎看不到深度内容。
3.故事性——老艺人、濒危技艺、传统与现代……这些都是好故事。
4.差异化——在一众游戏、美妆、搞笑内容中,这简直是清流。更重要的是,
如果做成了,不仅能完成作业,也许……也许真的能让一些人重新看到这门手艺。
林晨感到心跳加速。他看了眼日历:6月28日。暑假从7月1日正式开始,
他还有三天时间做前期准备。他打开购票软件,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宿舍门被推开,王浩端着泡面进来:“林哥,粉丝多少了?我刚发了个打篮球的集锦,
涨了五十粉呢!”“我找到方向了。”林晨关掉电脑,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
“我要回家拍变脸。”“变脸?川剧那个?”王浩愣住了,“那玩意儿……有人看吗?
”“不知道。”林晨开始收拾行李,“但总得试试。”夜深了,林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搜索“川剧变脸”,跳出的大多是旅游景点的商业表演视频,
配着聒噪的流行音乐,评论区寥寥无几。再搜“非遗传承”,看到的更多是官方宣传片,
庄严有余,鲜活不足。他想起了张爷爷那张永远严肃的脸。那位老人会同意吗?
把祖传的技艺放到短视频平台上,给成千上万陌生人观看、点评,甚至娱乐化?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找到一条新路,要么像大多数同学一样,
在数据焦虑中度过整个暑假,最后勉强交差——或者干脆挂掉这门实践课。
林晨点开与爷爷的聊天窗口,打字:“爷爷,我明天下午到家。您能先跟张爷爷说一声吗?
我想跟他学点东西,拍点视频。”发送。几分钟后,爷爷回复:“你张爷爷脾气倔,
我说了不一定管用。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林晨放下手机,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第一个视频的脚本:从老戏台的破败空镜开始,
追光打下,鼓点响起,一张张脸谱在黑暗中变幻……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条怎样的路,
也不知道那张严肃的脸会如何迎接他。但至少,在经历了盲目尝试、数据焦虑和深夜迷茫后,
他抓住了第一缕看似可行的光。粉丝数还停在402。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2老戏台与新镜头老家的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
林晨拖着行李箱走过青石板路时,镇上静悄悄的。午后阳光把老戏台的影子拉得很长,
台柱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你张爷爷在里头。
”爷爷指了指戏台后面那间低矮的瓦房,“去吧,说话注意点。”林晨深吸一口气,
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张师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阴影里。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瘦削了,但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张爷爷好,我是林晨,林国庆的孙子。
我想……”“知道你是谁。”张师傅打断他,声音干涩,“你爷爷电话里说了。回去吧,
我这儿没什么好拍的。”门就要关上。“等等!”林晨急忙伸手抵住门板,“张爷爷,
我不是随便拍拍的。我们学校有要求,要宣传传统文化,
我觉得变脸特别值得让更多人知道……”“传统文化?”张师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小伙子,你知道什么是变脸吗?
不是旅游景点里戴着塑料脸谱翻跟头的那种。这是戏,是《白蛇传》里的紫金铙钹,
是《水漫金山》里的护法神将。每一张脸都有名有姓,有故事有规矩。你说拍就拍?
拍完了配个什么‘我们一起学猫叫’的音乐?”林晨脸涨得通红:“我不会乱配音乐的!
我会认真对待……”“你拿什么认真对待?”张师傅盯着他,“你会走台步吗?懂锣鼓经吗?
知道‘三块瓦’脸谱和‘十字门’脸谱的区别吗?什么都不懂,
举着个手机就要来拍祖宗的手艺——这不是认真,这是儿戏。”门重重关上了。
林晨站在门外,耳朵里嗡嗡作响。第一次尝试,失败得如此彻底。但他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戏班。第一天,张师傅在院子里教最后两个小学徒,
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练习“云手”。林晨就蹲在墙角,
用手机偷偷录下那些流畅而有力的动作。一个小学徒偷瞄了他一眼,
被张师傅用竹条轻敲了下肩膀:“看哪儿呢?眼到手到,心不到,练十年也是白练!
”第二天,林晨带了工具来。他发现戏台一侧的木板松动了,就默默地开始修补。
锤子敲打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张师傅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第三天,暴雨突至。林晨正在加固另一侧的支架,雨瞬间倾盆而下。他本想躲雨,
却看见戏台顶棚有一处开始漏水,正对着台中央,那是演员最常站的位置。几乎是本能地,
他冲上戏台,试图用塑料布临时遮盖。雨越下越大,等他勉强固定好时,全身已经湿透。
“下来吧。”林晨回头,看见张师傅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和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戏台老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张师傅的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把毛巾和姜汤递过来时,
动作是缓的。林晨接过,滚烫的碗暖着手心。“你爷爷说,你在大学学电脑?”“嗯,
计算机。”“那应该懂啊。”张师傅望着雨幕中的戏台,“有些东西,
不是修修补补就能救回来的。观众没了,就是没了。”“但可以找新观众啊。
”林晨脱口而出,“在手机上,在网络上。张爷爷,现在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
他们不是不喜欢,是根本没机会看到真正的变脸。他们看到的都是旅游表演,
以为变脸就是‘唰唰唰’换几张脸谱……”张师傅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瓦檐滴落,
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下周一,镇文化站的老李要来看最后一场排练。
”他终于开口,“你要是真想拍,那天可以来。但有几条规矩:一,不准打断演出;二,
不准开闪光灯;三,拍完了,片子先给我看。”林晨的心跳漏了一拍:“谢谢张爷爷!
”“别谢太早。”张师傅转身往屋里走,“拍不拍得好,还是两说。”等待的几天里,
林晨做了大量功课。他查阅了川剧的基本知识,下载了十几部经典川剧电影,
甚至学会了分辨几种基础脸谱。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思考:如何让这些古老的表演,
吸引住习惯了15秒快节奏视频的现代观众?
他想到了电影级的运镜、多机位切换、特写脸谱变幻的瞬间,
配上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节奏的音乐。他熬夜剪辑了一个30秒的预告片,
用从网上找的素材拼接而成,加了炫酷的转场和字幕特效,
配乐是电子音乐混搭了戏曲锣鼓采样。发给几个同学看,回复都是:“酷!”“这个有意思!
”“发出来肯定火!”林晨有了信心。周一上午,老戏台罕见地热闹起来。
张师傅和两个学徒穿上了正式的戏服,文化站的李站长也来了,
还有几个镇上闻讯而来的老人。锣鼓敲响,演出开始。林晨架起三脚架,
手机、相机同时开录。他按照计划,在张师傅每一次“变脸”的瞬间推上特写镜头,
在身段动作时拉出全景。一小时的表演,他拍了近百个G的素材。回去后,
他熬了两个通宵剪辑。最终成片只有3分钟:快节奏剪辑,镜头切换频繁,电子音乐激烈,
脸谱变幻的瞬间都加了特效放大。他特意把标题取为《东方魔法!老艺人一秒换脸十次!》。
发布的时候,他的手心在出汗。第一个小时,点赞数突破100,
大部分来自同学群里的转发支持。评论开始出现:“博主厉害啊!哪里拍的?
”“老人家身手真棒!”但慢慢地,不一样的评论出现了:“这剪辑……眼晕。
”“为什么配这种音乐?好好的川剧不香吗?”“外行看热闹。博主根本不懂戏,
只拍了‘变’,没拍出‘戏’。
”最刺眼的一条来自一个认证为“戏曲研究者”的用户:“可惜了老艺人的功夫。
视频把变脸剥离了情节、角色和情感,变成纯粹的技巧展示。这不是传播,是降维。
”点赞数最终停留在587,增长曲线在第二天就完全平缓了。粉丝数从402涨到635,
其中至少200个是同学。林晨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他以为找到了流量密码,
结果只是自以为是。更糟的是,李站长看了视频后,给张师傅打了电话。
林晨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从瓦房里传出的摔东西的声音,他猜得到。那天傍晚,
张师傅把他叫到戏台前。老人没发火,只是疲惫地指着空荡荡的观众席。“你看见了吗?
这里本来该坐着人。他们来看戏,不是来看魔术。变脸为什么动人?不是因为‘变’得快,
而是因为变的‘是谁’,‘为什么变’。青蛇要救白蛇,怒而变脸;关公显圣,
威而变脸……每一变,都是角色的心在变。”林晨低下头:“对不起,张爷爷。我太急了,
只想做出爆款……”“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拍吗?”张师傅突然问。林晨摇头。
“因为那天你冒雨修戏台。”张师傅的声音很低,“我以为,至少你是真心想留住点什么。
但现在看来,你想留住的,和我想要留住的,恐怕不是同一个东西。”夜幕彻底降临,
老戏台隐入黑暗。林晨一个人站在台下,手机屏幕还亮着,
显示着那条刺眼的评论:“这不是传播,是降维。”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条路,
真的走得通吗?3当狗头表情包遇上千年绝技失败的阴影笼罩了林晨整整一周。
粉丝数在700左右徘徊,距离一万的目标遥不可及。更难受的是,张师傅不再跟他说话,
每天只是默默教徒弟练功,仿佛林晨不存在。爷爷看在眼里,私下劝他:“要不算了?
回学校跟老师求求情,换个作业……”“不行。”林晨盯着电脑屏幕上惨淡的数据曲线,
“已经走到这儿了,不能退。”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传统方式拍,
没人看;现代方式剪,被骂“糟蹋艺术”。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第七天晚上,
林晨在同学群里看到新一轮的表情包大战。有人发了那个著名的狗头表情,
配文:“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
”接着是各种变体:金毛狗头、二哈狗头、流泪狗头……林晨正要划走,手指突然停住了。
狗头……脸谱……一个荒诞又疯狂的念头窜进脑海。他猛地坐直,打开绘图软件,
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一小时后,一张设计图出现在屏幕上:传统金色脸谱的底色,
但图案不是神佛或英雄,而是一只惟妙惟肖、带着戏谑表情的狗头。
他特意保留了脸谱的对称结构和勾边技法,让这个狗头看起来既像表情包,
又确实是一张“脸谱”。这个想法太离谱了。离谱到林晨自己都觉得荒谬,
张师傅会杀了他的吧?但他想起那些评论:“这不是传播,是降维。”“外行看热闹。
”如果……如果彻底打破“严肃传承”的框架呢?
如果主动把变脸“降维”到网络文化的语境里呢?不是遮掩,不是辩解,
而是大大方方地说:看,传统文化也可以这样玩。这要么是一场天才的创意,
要么是彻底的灾难。凌晨三点,林晨敲响了张师傅的房门。老人披着衣服出来,
脸上有被吵醒的不悦。林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递过去。张师傅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夏虫的鸣叫。“这是什么?”老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张脸谱。
”林晨的声音在发抖,“我想……在正常的表演之后,最后加一变,变成这个。
标题就叫:‘变脸问:你礼貌吗?’”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师傅终于问。“知道。会被骂得更惨。但也许……也会被更多人看到。”林晨抬起头,
“张爷爷,您说过,我想留住的和您想留住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这几天我想明白了,
我想留住的,是‘被看见的机会’。如果连看都没人看,再好的东西,也只能留在过去。
”张师傅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狗头脸谱。那狗头的眼神狡黠又挑衅,仿佛在嘲笑一切庄严。
“我师父要是知道我演这个,”老人缓缓说,“能从坟里气活过来。
”“那您……”“但他说过另一句话。”张师傅打断了林晨,“‘戏是活人演给活人看的。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某种决断,“明天下午,最后一次排练。
你准备好吧。”林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二天,当张师傅真的戴上那张狗头脸谱,
虽然是画在普通面具上,而非正式的变脸脸谱——时,整个戏班都安静了。
两个小学徒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林晨架起设备,手稳得出奇。
这次他没有用花哨的剪辑。视频开头是30秒的正经表演:张师傅饰演的护法神将威严凛然,
三次变脸干净利落,配的是传统的川剧锣鼓。然后,在最后一个转身时——音乐骤停。
张师傅转回正面。脸上是一张金色的狗头。镜头推上特写。狗头的眼神戏谑又生动。
屏幕黑下,浮现一行白色字体:“传统在问:你礼貌吗?”视频全长48秒。
林晨点击发布时,心跳如擂鼓。第一个小时,数据平平。第二个小时,
点赞开始以每分钟几十个的速度增长。第三个小时,
评论区爆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tm直接笑喷!”“狗头保命!
传统文化突然变得好亲切!”“老爷子太可爱了吧!最后那个眼神绝了!
”“虽然但是……前面那段正经表演真的帅炸啊!”“**我爷爷刚凑过来看,
说这老伙计身手了得,然后看到狗头他沉默了……”“这才是文化传播的正确打开方式!
先吸引你来看,再让你知道里面有多深!”第四个小时,视频被平台算法推荐,
播放量突破百万。第五个小时,
林晨的手机开始卡顿——不断涌来的点赞、评论、关注提示让旧手机不堪重负。
粉丝数像疯了一样跳动:5000、7000、9000……午夜时分,
粉丝数突破15000。超额完成任务。林晨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想笑又想哭。
成功了?就这样成功了?但狂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凌晨两点,
评论区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亵渎传统文化!心痛!
”“老艺人晚节不保,被年轻人忽悠着哗众取宠。”“这就是你们要的创新?
把国粹变成小丑戏?”“取关了。本以为是个正经传承账号,结果还是流量套路。
”这些评论的点赞数也在飞速增长。争议迅速从评论区蔓延到其他平台,
有人截了狗头脸谱的图,配文:“传统文化之殇”;也有人做成二创表情包,
配上文字:“传统の愤怒”。第二天上午,当林晨顶着黑眼圈打开手机时,
私信里已经塞满了辱骂和质问。更可怕的是,
——另一位退休川剧演员——发在朋友圈的长文:“……惊闻某老友竟以狗头脸谱博人眼球,
悲愤难平。变脸技艺,源自梨园先辈之心血,承载忠孝节义之精神。
今为几个虚妄的‘点赞’,竟将神圣脸谱与网络腌臜之物结合,实乃数典忘祖!可悲!可叹!
”林晨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他冲出门,跑到戏班。院子里,两个小学徒站在墙角,
大气不敢出。瓦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林晨走进去,看见满地狼藉。
摔碎的茶杯,撕碎的乐谱,还有——那张狗头脸谱的面具,被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张师傅背对着门,肩膀在微微颤抖。“张爷爷……”林晨的声音发干。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那里面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更痛的东西——失望,
和被背叛的冰冷。“昨晚,”张师傅的声音嘶哑,“我接了十一个电话。有老同事,有徒弟,
有文化局的人。他们问我:老张,你是不是缺钱了?是不是被年轻人骗了?
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林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跟你讲过规矩。
”张师傅一字一顿,“变脸,不是魔术,是戏。每一张脸,都有名有姓,有故事有魂。你呢?
你给它安了个狗头。”“我是想让更多人看到……”“看到什么?
看到传统文化可以像猴子一样耍把戏?”张师傅突然提高音量,“是!粉丝涨了!一万五了!
了不起!但这些人,是来看戏的,还是来看猴的?看完狗头,哈哈一笑,
划走——谁记得关公的忠?谁记得钟馗的正?谁记得这身功夫要练多少年?!
”林晨感到脸上发烫:“我们可以慢慢引导……”“引导?”张师傅惨笑一声,
“你连最根本的尊重都没给,拿什么引导?我在这个台上站了五十年,五十年!
不是为了今天被人在网上指着鼻子骂‘老不正经’!”老人弯下腰,
捡起地上撕碎的狗头脸谱,看了看,又扔回地上。“你走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至极,
“我的戏班,散就散了。不用你可怜,也不用你用这种方式‘救’。有些东西,该死的时候,
就让它体面地死。”“张爷爷……”“滚。”那一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晨心里。
他走出瓦房,烈日当空,却觉得浑身发冷。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
提示着不断上涨的粉丝数:16500、17000……他完成了任务。
却也失去了一些可能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4面具下的真相林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
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角落,但他还是忍不住每隔几小时就摸过来看一眼。粉丝数已经突破两万,
私信和评论总数超过五万条。数据上,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功;道德上,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爷爷敲过几次门,送来的饭菜基本没动。第四天傍晚,爷爷端着晚饭进来,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坐在床边。“你张爷爷,”老人缓缓开口,“年轻时候,是省里有名的‘活关公’。
”林晨抬起头。“文革时候,红卫兵来砸戏班,逼他烧脸谱。他不肯,
把最珍贵的十几张脸谱藏在祠堂的牌位后面,自己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爷爷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了,他第一个回去修戏台。那时候镇上穷,
他自己掏钱买木料,一钉一锤,修了三个月。”林晨想起那个暴雨天,
自己在戏台上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这辈子,就守着两样东西:戏台,和脸谱。
”爷爷看着孙子,“你那个狗头……伤着他了。”“我知道。”林晨的声音发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