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蒙江县。
公元1935年,隆冬。
风像刀子一样,不是割在脸上,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零下四十度。
这是一片死寂的原始森林,积雪没过了膝盖。
在这片白得刺眼的绝望之地,一支队伍正在艰难蠕动。
与其说是队伍,不如说是一群还能喘气的冰雕。
“将军……小虎子……没气了。”
警卫员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跪在雪地里试图去摇醒怀里那个才十六岁的战士,可那孩子僵硬得像块石头,睫毛上挂着白霜,脸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
被称为“将军”的高大男人猛地停下脚步。
他叫杨靖,这片北境雪原上让寇国侵略者闻风丧胆的“铁血孤军”统帅。
可此刻,这位身高一米九的汉子身形却摇摇欲坠。
他的棉大衣里早就没了棉花,破絮随风飘荡,露出的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
杨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这是这个月冻死的第几个了?
第十八个?
还是第十九个?
没有子弹,没有粮食,没有火种。
外围是寇国讨伐队几万人的铁壁合围,头顶是阴魂不散的侦察机。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已经断粮五天了。
五天。
杨靖觉得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抓挠,那是胃酸在消化胃壁的剧痛。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试图用冰冷来麻痹这种烧心的痛楚。
“把小虎子……埋了吧。”
杨靖的声音很轻,因为用力说话会消耗热量。
“埋深点别让野狼……也不要让寇贼给刨出来。”
剩下的七八个战士木然地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铲子,只能用冻得溃烂、露出骨头茬的手指去抠那坚硬如铁的冻土。
没人哭。
眼泪流出来会瞬间结冰冻伤眼球。
“将军,咱们还能冲出去吗?”
警卫员大李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最后的光亮正在熄灭。
杨靖握紧了手里那把只剩一颗子弹的驳壳枪。
冲出去?
往哪冲?
东面是悬崖,西面是寇贼的机枪阵地。
“能。”
杨靖撒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他必须撒谎,这口气要是泄了,这剩下的几个兄弟当场就得倒下。
“只要翻过前面那座黑瞎子岭,就有老乡,就有热汤面,有大馒头……”
听到“热汤面”三个字,大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那是空荡荡的食道在痉挛。
就在这时。
嘎吱——
嘎吱——
这声音不对!
不是脚踩雪地的声音,也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那是一种……金属轮轴转动、极其润滑、极其轻快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死地里显得突兀至极!
“有情况!隐蔽!”
杨靖那濒死的神经瞬间紧绷,他猛地按住大李的脑袋整个人扑倒在雪坑里,驳壳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难道是寇贼的雪地摩托?
不,声音不像!
所有战士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扣在早已生锈的扳机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
伴随着声音的,还有一个稚嫩、软糯,透着一丝疑惑的声音。
“咦?妈妈?这是哪呀?好冷哦……”
杨靖愣住了。
大李愣住了。
这荒山野岭,这零下四十度的绝地,怎么会有奶娃娃的声音?
难道是幻听?
饿出幻觉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前方那两棵合抱粗的红松树后面慢慢悠悠地……推出来一辆奇怪的车。
那是一辆亮银色的金属网格车,四个轮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车里堆满了花花绿绿、方方正正的盒子堆得像座小山。
而在车后面,推着这辆“小山”的竟然是一个……粉色的团子?
那是个看起来顶多三岁的小女娃。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就无比暖和、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亮粉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兔子耳朵帽子,脚上蹬着一双笨拙可爱的小雪地靴。
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刚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这个时代绝对不可能有的清澈和愚蠢。
最离谱的是,这娃娃力气大得惊人,推着装满物资的购物车在这没膝深的雪地里竟然如履平地!
“这……”大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俺是不是死了?这是年画里的神仙娃娃来接俺了?”
杨靖也没动。
他这辈子杀过鬼子,杀过汉奸,甚至杀过熊瞎子,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粉色团子推着车哼哧哼哧地走到了他们藏身的雪坑前。
她停下脚步,吸了吸冻得有点发红的小鼻子,歪着脑袋看着这群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浑身破烂、脏得像泥猴一样的人。
两人对视。
一边是身经百战、杀气腾腾却濒临饿死的抗寇名将。
一边是推着超市购物车、一脸懵懂的现代萌娃。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那粉色团子松开购物车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杨靖面前。
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杨靖手里那把冰冷的驳壳枪奶声奶气地问:
“爷爷,你在玩游戏嘛?这里好冷呀,糯糯想回家吃肉肉。”
爷爷?
玩游戏?
杨靖浑身肌肉紧绷,他下意识地想把枪口移开生怕走火伤了这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孩子。
可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冷风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不是火药味,不是血腥味。
那是……油脂、香料、碳水化合物混合在一起的,足以让饿鬼发疯的味道!
是从那个奇怪的铁网车里飘出来的!
“别动!”
杨靖低喝一声,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威严。
“你是哪家的娃娃?大人呢?这是战场!”
糯糯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妈妈不见了……糯糯就在冷库里推车车……一开门就这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暖宝宝撕开包装踮起脚尖想要贴在杨靖那只冻得发紫、握着枪的手上。
“爷爷的手好冰,贴贴就不冷啦。”
杨靖本能地想躲,那是作为战士的警觉。
但那暖宝宝贴上皮肤的一瞬间,一股久违的、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热流顺着手背直冲心脏!
热的?
这看起来像贴纸一样的东西竟然是热的?!
“将军!你看车里!”
大李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指着那辆购物车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那是吃的吗?那是肉吗?!”
杨靖猛地回头。
购物车顶端,一个包装精美的红烧牛肉自热火锅盒子正对着他,上面印着大块大块流油的牛肉图片在这个灰白色的死亡世界里鲜艳得刺眼诱人得致命。
杨靖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寇贼的诡计,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毒药。
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吃了它!抢过来!吃了它!
“糯糯请你们吃。”
粉色团子似乎看懂了他们眼里的绿光,她没有害怕,反而很大方地从车里抱起那个大盒子费劲地举到杨靖面前露出两颗小白牙。
“这个叫自热火锅哦,超级超级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