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女儿的话,我脚步一顿。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瞬间被一种名为“欣慰”的情绪取代。
看,我的教育多么成功。
她已经懂得主动为我考虑,知道如何最大化利用我“恩赐”给她的时间。
“好,念念真懂事。”我转过身,对她露出了一个难得的赞许的微笑,“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中。
我没有看到,身后,女儿抱着那个沉重的星星瓶,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被密集的行程包裹着,几乎忘了和女儿的约定。
直到下午,陈琳提醒我:“林总,您定制的生日蛋糕已经送到楼下了。”
我这才想起来,今晚要陪念念切蛋糕。
“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复盘上午的视频会议。
“对了林总,”陈琳又说,“刚才您家保姆王阿姨打电话过来,说联系不上念念**,问您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
“王阿姨说,念念**中午自己出了门,说是去给您取蛋糕,但是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个蛋糕店离我们家不远,走路不过十五分钟。
现在是下午四点,她出去了至少四个小时。
一个六岁的孩子。
“会议推迟,备车,马上去查沿路的监控!”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吓了陈琳一跳。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我笼罩。
我疯了一样冲出公司,连外套都忘了拿。
车子在路上飞驰,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念念最后对我说的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念念自己去取,不花妈妈的星星,好不好?”
“你把时间留着,陪我。”
她是为了不“浪费”我的时间。
是为了能和我多待一会儿。
我赶到蛋糕店,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我。
“是念念妈妈吧?那孩子中午是来过,一个人来的,取了那个最大的蛋糕。我当时还说,那么大她一个人拿不了,要不要帮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她说不用,说妈妈在等她回家过生日,她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老板叹了口气,“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看着她抱着比她人还高的蛋糕盒子,一步一步慢慢走的,没想到……”
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警察调取了沿路的监控。
监控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子,艰难地在人行道上挪动。
盒子太大了,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走得很慢,很吃力,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在一个没有监控的拐角,她的身影,消失了。
连同那个她想给我惊喜的生日蛋糕,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女士,根据目前的线索,我们初步判断为一宗拐骗案件。”警察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我们已经立案,会尽全力搜寻孩子的下落,也请您……”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拐骗。
我的女儿,在我为那几千万的合同焦头烂额的时候,被拐走了。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然后轰然倒塌。
我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客厅里,那个装满了1440颗星星的玻璃瓶,还静静地立在我昨晚踢到的地方。
瓶口的卡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妈妈,我想买下你的一天。】
我终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有了一整天,甚至更多的时间。
可是,那个想买下我时间的孩子,却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地找她。
我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悬赏了上千万的巨额奖金,把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
我的事业一落千丈,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公司的股价跌到了谷底。
曾经被我视为生命的“几百万流水”,在女儿的消失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我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投行女王林愫。
我只是一个弄丢了女儿的,可悲的母亲。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两年,三年。
念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我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个装满了星星的瓶子,日复一日地活在悔恨和绝望里。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因为那所谓重要的工作而拒绝她。
如果我答应陪她去游乐园。
如果我没有让她一个人去取那个该死的蛋糕。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我亲手把我那视我为全世界的女儿,推向了深渊。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来自陌生城市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是一个女人。
“请问,是林愫女士吗?”
“我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我这里……有一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她说,她妈妈叫林愫。”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停止了呼吸。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她在哪儿?”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别急,她现在很安全,和我们在一起。”女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三年前,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公园里发现了她,她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身上只有一个空了的蛋糕盒子。”
“我们报了警,但一直没查到她的家人信息,她自己也说不清家在哪里,只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星星。”
“我们就收养了她。”
“直到前几天,她看到电视上您的寻人启事,才突然哭着说,那个照片上的人,是她妈妈。”
我的眼泪,在听到“星星”两个字时,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了。
那是她用整个童年的懂事和孤单,换来的报酬。
是我亲手为她打造的,冰冷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