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刺眼的、令人作呕的白。
林悦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很快,四肢传来的酸麻感和手腕脚腕上冰冷的触感告诉她,她还活在炼狱里。
她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呈“大”字型被死死捆绑在一张窄小的铁架床上。粗糙的牛皮束缚带勒进肉里,磨破了皮肤,血痂粘在带子上,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尿骚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
“醒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悦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一张戴着口罩的脸。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写字板,眼神像看一只小白鼠一样毫无波澜。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副院长王德发。
王富贵的表弟。
“放开我……我没病……”林悦的声音干涩嘶哑,喉咙里像吞了刀片。
“进来了都说自己没病。”王德发用笔敲了敲床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林悦,19岁,妄想症重度患者。幻想自己是高考状元,具有严重的攻击性和自毁倾向。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我就是状元!我没有妄想!”林悦拼命挣扎,铁床发出“哐哐”的巨响,“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你们!放我出去!”
王德发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的嘲弄:“看来病情还很严重啊。这种亢奋状态,对大脑损伤很大。准备一下,做‘深度治疗’。”
随着他一挥手,两个身材魁梧的男护工走了进来,推着一台在此刻看来如同刑具般的仪器——电休克治疗仪。
看到那冰冷的电极片,林悦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恐惧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不!不要!你们不能这样!”
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像濒死的鱼。但护工熟练地按住她的头,往她嘴里塞进一个橡胶牙垫,防止她咬断舌头。
“唔!唔唔——!!!”
王德发慢条斯理地戴上橡胶手套,拿起电极片,涂上导电胶,贴在了林悦的太阳穴上。
“别怕,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微笑着,按下了开关。
“滋——!!!”
电流穿透头骨的瞬间,林悦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生生撕碎了。
剧烈的痉挛让她全身弓起,眼白上翻,大脑里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搅动,所有的记忆、思维、逻辑在这一刻统统被打散、粉碎。
痛?不,那已经超越了痛的范畴。
那是一种从生物本能上被抹杀的恐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电流终于停了。
林悦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失禁的尿液顺着床单滴落在地上。她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林悦,告诉我,你是谁?”王德发摘下口罩,凑到她耳边,声音充满了诱导性。
林悦的眼神涣散,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
“我是……林……悦……”
“那你考了多少分?”
“七……七百……”
王德发皱了皱眉,对旁边的护工说:“没忘干净,加大剂量,再来一次。”
“不……不要……”林悦的眼角滚落出一滴浑浊的泪,她想求饶,可舌头麻木得不听使唤。
又是“滋”的一声。
黑暗再次降临。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林悦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所有尊严。
她被关在只有几平米的禁闭室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饭菜是馊的,里面甚至拌着沙子和死苍蝇。每次她拒绝进食,护工就会拿着粗粗的管子,直接从鼻孔**胃里强行灌食。
而比肉体折磨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摧残。
每天三次的“问诊”,其实就是洗脑。
“林悦,你看,这是你的试卷,全是大鸭蛋。”“林悦,你根本没参加高考,你在家睡了三天。”“林悦,王娇才是状元,你只是嫉妒她,嫉妒得疯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电击和药物作用下,林悦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有时候醒来,她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看着墙壁上的污渍,会觉得那是爷爷失望的脸。
“我是谁……我在哪……”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指甲被她自己咬得光秃秃的,满手是血。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女,如今变成了一个头发蓬乱、眼神呆滞的疯子。
第八天。
铁门打开了。
王德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面红光的王富贵,另一个是个流着鼻涕、歪着嘴傻笑的痴呆男人——王富贵的侄子,二傻子。
“哟,表弟,这**得怎么样了?”王富贵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病房。
“放心吧表哥。”王德发推了推眼镜,“现在的她,脑神经已经受损了,记忆也是混乱的。就算放出去,也没人会信她的鬼话。而且,现在的她很听话。”
王德发转过头,对着角落里的林悦打了个响指:“13号,过来。”
林悦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颤,那是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她恐惧地抬起头,看到那件白大褂,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像条狗一样趴在王德发脚边,瑟瑟发抖。
“真乖。”王德发摸了摸她的头,就像摸一条宠物狗,“告诉这位领导,你有没有作弊?”
林悦浑身颤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电击的画面,剧痛仿佛就在下一秒。
她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流淌,最终,用一种破碎的声音说道:
“我……我有罪……我是作弊者……我有病……”
“哈哈哈哈!”王富贵爆发出猖狂的大笑,“好!好啊!当年的硬骨头,现在还不是成了软脚虾?林悦啊林悦,你早这么识相,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二傻子说:“大侄子,看看,这就是你媳妇。虽然现在脏了点,但洗干净了还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个高材生呢,以后生个儿子肯定聪明!”
二傻子嘿嘿傻笑,嘴角流着口水,冲过去一把抱住林悦,脏兮兮的手在她身上乱摸:“媳妇!嘿嘿!漂亮媳妇!睡觉觉!”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只脏手在她身上游走,如同无数条蛆虫在爬。
这一瞬间,某种深埋在骨髓里的东西被触动了。
那是即使被电击击碎、被药物麻痹,依然残存在灵魂深处的一点星火——那是她的清白,是爷爷的期盼。
“滚开!!!”
林悦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二傻子,二傻子没站稳,一**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嫁!我是清白的!我要上大学!我要去燕大!”
林悦靠在墙上,披头散发,眼神在这一刻竟然恢复了一丝清明,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王富贵!你们这群畜生!你们杀了我吧!我就算化成厉鬼,也要咬断你们的喉咙!”
王富贵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妈的,看来还是没电透。表弟,这货还要再‘处理’一下。”
“别急。”王德发却摆了摆手,阴恻恻地笑了,“表哥,再电下去人就真傻了,那就不好生养了。她现在就是强弩之末。这样吧,今晚我让人给她打一针大剂量的镇定剂,明天一早,你直接把人带走,办了酒席,生米煮成熟饭,把她锁在家里生孩子。等生了娃,她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
“有道理。”王富贵点了点头,看着林悦如同看着一件待售的商品,“那就让她再活最后一晚。”
“听到了吗?林悦。”王富贵走上前,一脚踩在林悦的脚踝上,用力碾压,“今晚是你做姑娘的最后一晚。明天,你就是我们老王家的生子机器。想上大学?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完,几人转身离开。铁门“轰”的一声关上,重新落锁。
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林悦瘫倒在地上,绝望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
明天。
明天就是彻底的地狱。
嫁给傻子,被锁在深山里,沦为生殖工具,像牲口一样度过余生……
“不……绝不……”
林悦的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抓挠,指甲盖全部掀翻,鲜血淋漓。
她抬头看着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铁窗,窗外是一轮惨白的月亮。
那是爷爷去世那晚的月亮。
“爷爷……悦悦尽力了……悦悦真的尽力了……”
她不想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都想活着,想读书,想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
可是这世界容不下她。
这世界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连一扇窗都没给她留。
既然如此……
林悦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是护工刚刚不小心遗落的一根输液管,还带着尖锐的针头。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只会被他们说是“畏罪自杀”,甚至连死后尸体都要被王富贵拿去配阴婚或者随意丢弃。
要死,也要死在外面。
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光天化日之中!
用自己的血,去洗刷这滔天的冤屈!
林悦抓起那根针头,藏在袖子里。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变得如死水般沉静。
那是已死之人的眼神。
后半夜。
值班护士来查房,也是给她打最后那针“镇定剂”的时候。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拿着针管,丝毫没有防备。在她眼里,13号已经是个废人了。
“13号,打针了。”
小护士走近床边,刚要弯腰。
一直“昏迷”的林悦突然暴起!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根藏着的针头,狠狠地扎进了小护士的脖颈——不是动脉,她不想杀无辜的人,只是扎在了迷走神经附近。
“呃……”小护士白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悦颤抖着手,扒下护士的白大褂套在自己身上,戴上口罩和帽子。衣服很大,罩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翻出了护士口袋里的门禁卡。
心跳快得要炸裂。
一步,两步。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控探头闪烁着红光。林悦低着头,推着装药的车,尽量模仿着护士的步态。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正在追剧,头都没抬:“小刘,这么快完了?”
林悦不敢说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叮——”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了夜色中。
精神病院在城郊的山上,山脚下就是那条奔腾不息的澜江。
那是她上次想跳却没跳成的地方。
此时正是凌晨四点,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的时候。
大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仿佛要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污秽。
林悦赤着脚,踩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药物的副作用开始发作,她头晕目眩,每走一步都要呕吐,但她没有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爬到那座桥上。
这一次,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这一次,她要让王富贵,让这个吃人的世道,付出代价!
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正在雨夜中疾驰,车后座坐着一位刚从省里视察回来的老者。他眉头紧锁,看着窗外的大雨,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命运的齿轮,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