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时,我正在会议室讲解本季度营销方案。
屏幕上跳动着“前夫周明”三个字。我皱了皱眉,直接按掉。他又打来。我再次按掉。第三次响起时,在客户微妙的目光中,我不得不说了声抱歉,走到走廊接听。
“林薇,你在哪?”周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甚至有一丝命令的意味,“赶紧来市中心医院,马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是婷婷出事了吗?”
“不是婷婷,是浩浩。”他顿了顿,声音里居然有一丝诡异的兴奋,“医院刚才通知,你女儿的血型和我们家浩浩的初步配型成功了!骨髓移植有希望了!”
我愣了两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你说什么?你们给婷婷做了配型测试?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我爸妈去学校接的她,顺路就来了趟医院抽了血。”周明的语气理所当然,“现在结果出来了,得做进一步高分辨配型。你快过来签字!”
“周明!”我几乎是在尖叫,“你们有什么权利不经过我同意就带我女儿去抽血!她还是个孩子!而且你儿子病了,凭什么要我女儿——”
“她是我女儿!我也有监护权!”周明打断我,声音变得强硬,“林薇,浩浩才十岁,他等不起了。白血病复发,这次再不移植就真没希望了。婷婷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这是她应该做的!”
“应该?”我气得浑身发抖,“十年前你出轨逼我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婷婷是你女儿?这十年你给过多少抚养费?看过她几次?现在你儿子病了,你倒是想起她来了?”
“过去的事现在提有意义吗?”周明不耐烦地说,“总之你赶紧过来。我爸妈和孙倩已经带婷婷在抽血室了,就等你来签字做高配。”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同事们从会议室探头出来,关切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抱歉,家里有急事,方案我稍后发邮件给大家。”
不等回应,我抓起包冲出了公司。
一路上,我疯狂拨打女儿的电话手表,没人接。又打给前公婆,同样被挂断。出租车在医院停车场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市医院血液科,我太熟悉这里了。三个月前,周明的儿子周浩被诊断出白血病复发,前婆婆曾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地暗示“要是婷婷在就好了,亲姐弟配型成功率最高”。我当时直接把群退了,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动手。
抽血室外的走廊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场景。
我十岁的女儿林婷穿着校服,被前婆婆和孙倩——周明的现任妻子,一左一右按在椅子上。小脸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护士正在准备抽血工具,而周明和公公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又期待。
“住手!”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孙倩,将女儿搂进怀里。
婷婷一见我,“哇”地哭了出来:“妈妈,她们昨天骗我说带我去吃冰淇淋,结果来了医院...今天又把我从学校接出来,说一定要抽血救弟弟...”
“别怕,妈妈在。”我轻拍她的背,转身怒视着这一家子,“周明,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前婆婆刘金花上前一步,尖声道:“林薇,你讲不讲良心?浩浩都病成那样了,婷婷是他亲姐姐,捐点骨髓怎么了?又不会死!”
“就是,一点爱心都没有。”孙倩整理被我弄乱的衣服,语气轻蔑,“怪不得周明不要你,心肠这么硬。”
周明皱着眉:“林薇,别闹了。这是救人的大事。医生说了,兄弟姐妹间全相合概率有25%,现在初步配型成功,这是天意。高分辨配型如果也成功,浩浩就有救了。”
“那我女儿呢?”我冷冷地看着他,“她才十岁,抽骨髓有多痛苦你知道吗?对身体的影响呢?你们考虑过吗?”
“现在医学发达了,没什么风险的。”周明语气敷衍,“而且她作为姐姐,救弟弟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我笑了,笑声里带着十年积压的寒意,“周明,你确定要跟我谈天经地义?”
我从包里慢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在讨论谁该救谁之前,我想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我缓缓拆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刚出的结果。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的,但你们逼我的。”
周明皱眉:“什么东西?林薇,现在不是——”
“这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我打断他,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走廊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护士拿着针管的手停在半空。走廊上路过的病人和家属也放慢了脚步。前公婆和孙倩的表情僵在脸上。
周明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谁的亲子鉴定?”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和你宝贝了十年的儿子,周浩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你胡说八道什么!”孙倩第一个尖叫起来,脸色煞白。
刘金花也反应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林薇!你这个毒妇!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好是吧?浩浩是周家的独苗,你敢污蔑他——”
“是不是污蔑,看看报告就知道了。”我平静地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将结论明晃晃地举到周明眼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鉴定意见:依据DNA分析结果,排除周明是周浩的生物学父亲。】
周明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一把抢过报告,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开始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孙倩,“这是假的,对不对?林薇伪造的,对不对?”
孙倩的脸色比纸还白,身体微微摇晃,伸手扶住了椅子。
公公周建国也凑过来看报告,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这...这...”
我将女儿护在身后,冷眼看着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三个月前,你儿子生病需要输血,我在医院偶然看到血型单。”我缓慢而清晰地说,“你是O型,孙倩是A型,但你儿子是B型血。周明,你高中生物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吗?O型和A型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周明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我当时只是怀疑,就趁你们不注意,拿了周浩的头发和你留在婷婷那里的梳子上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我扯了扯嘴角,“结果,还真是惊喜。”
“不...不是这样的...”孙倩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晕倒,“一定是弄错了...医院搞错了...”
“哦,对了。”我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多做了一份。用你和周浩的样本,结果一样。”
周明猛地转向孙倩,眼睛血红:“孙倩,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我不知道...”孙倩步步后退,撞到墙上,“可能是医院搞错了样本...对,一定是这样!”
“医院搞错了?”我轻笑,“那你敢不敢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周浩再做一次亲子鉴定?抽血,就在这家医院做?”
孙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我的天,孩子不是亲生的?”
“难怪要抽姐姐的骨髓救弟弟,原来不是亲姐弟啊。”
“这女的看着挺漂亮,没想到给老公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
“十年啊,替别人养了十年儿子...”
周明的身体开始发抖,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孙倩的肩膀:“浩浩是谁的种?说!”
孙倩被摇得像风中落叶,只是哭,不说话。
刘金花终于反应过来,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造孽啊!我们周家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带大的孙子,居然不是亲生的!”
周建国扶着墙,脸色发青,呼吸急促。护士见状赶紧上前:“老爷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坐一下?”
混乱,极致的混乱。
而我,在风暴中心,紧紧搂着女儿,感受着这迟来了十年的正义。
婷婷仰头看着我,小声问:“妈妈,弟弟真的不是爸爸的儿子吗?”
我摸摸她的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周明,那个我曾经爱过、恨过、最终只剩下冷漠的男人。
他松开了孙倩,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震惊、愤怒、羞辱,还有一丝...哀求?
“林薇...”他的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轻声说,“告诉你之后呢?你会信吗?还是会像当初我告诉你孙倩插足我们婚姻时一样,说我在诬陷她?”
周明像是被重拳击中胸口,踉跄了一步。
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还要抽血做高分辨配型吗?”
“抽个屁!”周明突然暴喝,吓了所有人一跳。他双眼赤红,像头被困的野兽,“他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从暴怒逐渐变为一种空洞的喃喃自语。
孙倩蜷缩在墙角,捂着脸哭泣。刘金花还在地上哭嚎。周建国被护士扶着坐下,闭着眼睛,老泪纵横。
走廊上的围观群众举着手机拍摄,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拉着女儿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周明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走吧。”他哑声说,“带婷婷走吧。”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个可怜又可恨的空壳。
牵着女儿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婷婷小声问:“妈妈,爸爸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
“不会了。”我仰头望向天空,十年来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顺畅,“他再也没有资格了。”
手机震动,是公司同事发来的关心消息。我简短回复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说,“关于周明这十年拖欠抚养费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正式提起诉讼了。另外,我手里还有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材料...”
挂断电话,我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
“婷婷,害怕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扑进我怀里:“妈妈在,我就不怕。”
“好。”我抱紧她,“以后只有我们俩了,但我们会过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远处,医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周家人吵起来了。但我已不再关心。
十年的隐忍,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