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内。
门房听见侧边传来了叩门声,以为还是沈雨微。
他掩开条缝,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门边上,“我说沈姑娘,不是让你在外头等一会儿嘛,这才半日你就按耐不住又敲门......”
话说了一半,他方才瞧清门缝外站着的是谁,吓得眼睛瞬间瞪大,连脚趾头都绷直了。
“二、二公子,您回来了?”
裴今彻身边护卫上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办的事,怎将客人关在门外?”
门房面色发白,额间早已渗出了细汗,后悔的恨不得伸手抽自己一耳光。
怎么不先看清楚是谁再说话,差点就冲撞了二公子不说,如今还不打自招了。
他赶忙绕去中间,将大门打开,迎了出去,低头哈腰地连忙解释:“公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沈姑娘进了府。”
“可是碰巧银翘姑娘来了,她说前几日府里刚进了个贼人。小的担心认错了人,为了稳妥起见,才让沈姑娘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那是一会儿?明明是一下午。
还说什么担心认错人的鬼话,明明是他胆小怕事,欲盖弥彰,害怕担责任。
裴今彻何尝看不出这些下人们的心思。
可看出了又何妨?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与他何干?
他懒得拆穿,也没必要为了她浪费口舌,说些多余的废话。
于是,他不再理会此事。
踱步,准备进府。
沈雨微:......
唉不是,他什么话也没有,就走了?
她记得书中所写:裴今彻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经常为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们鸣不公。
怎么轮到她被欺负了,没见他为自己说几句话。
在沈雨微的疑惑中,大门徐徐敞开。
她收起思绪,跟上裴今彻的步伐,进了府。
也算是因祸得福。
虽然被关在门外一个下午,但至少是从正门进的府,而不是侧门。
这点,足以让府里那些不知情的下人,高看她两眼。
*
国公府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宅子的占地面积自然不小。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穿梭于回廊之间。
许是裴今彻步伐太快的缘故,才走了一小会儿功夫,沈雨微的背脊已经渗出了汗,连带着方才的寒意也一并驱散了。
一路无言,只剩鞋履碾过落叶发出的“沙沙”声。
气氛略显沉重。
沈雨微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裴世子……”
身前那道颀长的身影驻足。
他微微侧头,恰好一缕夕阳倾泻而下,微黄的光绕过他鬓角的青丝,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侧颜。
金光笼罩,似幻似真,像是坠落于凡间的神明,赫兮咺兮……
他薄唇微启:“何事?”
沈雨微垂眸,双手并于一处,微微屈膝行了谢礼,学着古人说话的腔调:“裴世子,幸蒙收留,容我一隅。此恩此情,感激不尽。”
裴今彻声音淡淡,“我答应了萧兄照拂于你,便是应该的,所以不必言谢。”
沈雨微愣在了原地。
他说……是应该的。
在这个架空古代,人分为三六九等,固有高低贵贱之分。
裴今彻是皇亲贵族,而她只是一个乡野之女,同他非亲非故的。
他却没有因此看低她。
果真书中所写的一模一样,他不仅生的好看,难得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沈雨微再次打消了方才的疑虑。
但她却忽略了一点,裴今彻至始至终都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似乎担心她裙边的泥尘,会沾染上他的衣袍。
他嫌脏。
“沈姑娘,您随奴婢来客院吧。”
这时,有丫鬟走过来,遮挡住了沈雨微的视线。
她点头应她,“好。”
再看去,裴今彻早已踱步离去,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
丫鬟领着沈雨微去了她所住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收拾地干净清爽,一尘不染。
沈雨微尤其喜欢院中的那一方花坛,里头栽了几株山茶,葳蕤盛开,香气伴着晚风沁入鼻息,赏心悦目。
刚穿书就能入住富贵屋,沈雨微心里美滋滋的。
进屋之后。
她坐在火炉边将衣裳烤干,用毛巾擦干了发丝,对着铜镜梳整。
又仔仔细细端详了自己的脸。
朱唇皓齿、杏眼桃腮,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尤其是那水润的肌肤,即便原主常年待在村里也没有晒黑,依旧白皙如玉。
只可惜,这样好看的脸,套在这一身粗布麻衣里,还是平庸了。
哎,人还得靠衣装啊……
……
用过晚膳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了下来,国公府里陆陆续续燃起了灯火。
沈雨微吃饱喝足,打开窗准备透透气,却见隔壁院落灯火通明。即便隔着一堵厚厚的墙,都有少许光透了进来。
出于好奇,她问了前来收拾餐盘的丫鬟,“隔壁的院子住的是谁?怎么这样亮堂。”
丫鬟笑着答:“沈姑娘有所不知,这是二公子的书院。”
沈雨微闻言,暗自窃喜。
裴今彻的书院竟然就在隔壁。
好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不就给了她捷足先登的机会。
她又笑着问:“世子平日里用膳也在书房?”
丫鬟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沈姑娘,您打听二公子的事做什么?”
沈雨微心虚掩饰,“就随口问问。”
好在这丫鬟不是个多心的,她道:“公子今日胃口不佳,没去膳厅用膳,只吩咐厨娘烧了些清淡的送去书院。”
胃口不佳?
沈雨微瞥了眼自己的包袱,忽然想起行囊里还藏着一包山楂干。
这玩意儿泡茶喝的话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要不借此机会送去?
换做平时,她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接近。但今日不一样,她初来乍到,给这府中的未来男主人带一份见面礼,又如何?
这是礼数,合情合理。
片刻后,沈雨微当真提着那一包山楂干去了书院。
看院门的嬷嬷并未为难她,只简单问明了她的来意,指了远处一间屋子。
“那间是二公子的书院,公子晚上还要批阅公文,沈姑娘送完东西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嗯,我知晓了。”
沈雨微点点头,步入书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荷花池。
荷花早已枯萎,只剩焦黄的残荷飘荡在水中。池子中央有一座凉亭,悬着一盏微黄的灯笼,随风摇曳。
穿过曲径幽深的回廊,到了裴今彻的书房。
沈雨微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谁?”
“裴世子,是我。您友人的妹妹。”
没一会儿,门开了。
屋内的光完全透了出来,将沈雨微的半边脸照亮。
前来开门的是那个圆圆脸的丫鬟,就是先前将她拦在外头的那位。
沈雨微认出了她,原来......她就是裴今彻身边的大丫鬟——银翘。
银翘也认出了沈雨微,她蔑了她一眼,语气依旧不友好,“沈姑娘,您这么晚前来,找我们公子何事?”
沈雨微递上手中的山楂干,说明了来意:“初登贵府,要是空手而来,未免失仪。这包山楂干是我家乡所出特产,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银翘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你的心意咱家公子心领了,可公子不吃这些酸食,你拿回去吧。”
沈雨微:……
你家公子还没发话,你倒是拒绝的挺快。
她并未被这些话劝退,往屋内瞄了一眼,有意拔高了音调,“裴世子,这山楂干泡茶虽说有些酸,但有开脾健胃的功效,可以改善胃口和食欲。”
银翘闻言,警惕地往她面前一挪,挡住她的视线问:“你怎么知晓公子今日胃口不佳?说吧,你悄悄打探咱们公子,有何居心!”
沈雨微勾唇浅笑,她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于是她不慌不忙、不疾不徐解释说:“我在院中散步时,无意听见府中丫鬟提及了此事,并非是有意打探的。”
下人们议论主子胃口不佳,出发点是关心主子,并不是什么坏事。
没人会闲着无聊追究这种事情。
如她所料,银翘果真没有再提。
而屋内,裴今彻翻动着手中书册,并未出言拒绝。
银翘便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板着一张脸说:“进来吧,送完快些回去,可别打搅了咱们公子批阅公文。”
“好,多谢银翘姑娘。”
眼见目的达成,沈雨微压住心底的窃喜,抱着手中那包山楂干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屋中。
可她才刚刚跨过门槛,身后却传来银翘的惊呼声。
“沈姑娘,你的鞋子上怎么全是泥,把屋里的织毯都踩脏了!”
沈雨微吃了一惊,垂眸。
果真瞧见浅褐色的地毯上出现了好几块腌臜的泥印,甚是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