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开门!有人偷窥!”
尖锐的女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紧接着是擂鼓般的砸门声。
“陈默!你个变态!给我滚出来!”
我握着冰凉的导盲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
邻居李娟,那个刚搬来三个月,总爱在楼道里喷浓烈香水的女人,又在发什么疯?
她指着我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对警察哭诉:“就是他!我洗澡他就在窗户外面偷看!我看得清清楚楚!”
警察的目光落在我毫无神采的眼睛上,带着一丝困惑。
我笑了。
“女士,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我敲了敲自己灰白色的眼珠,“我他妈是个瞎子。”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像是要把我这扇薄薄的木门给拆了。
“陈默!你个缩头乌龟!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赶紧给我滚出来!”
李娟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
我的世界里没有光,只有声音。
此刻,这声音的洪流正包裹着我。
门外,有三个人。
李娟,心跳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呼吸急促,是愤怒和兴奋交织的生理反应。
两个男人,一个心跳平稳,呼吸沉雄,应该是经常锻炼的警察,我称他为老警。另一个年轻些,心跳略快,带着点紧张,是新警。
“开门!警察!例行检查!”老警的声音沉稳有力,敲门声也变成了规律的三下。
我这才慢悠悠地挪过去,摸索着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刺鼻香水味混杂着汗味,瞬间冲了进来。
李娟像一头发怒的母狮,直接就要扑到我身上,被那个新警一把拦住。
“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这个变态!”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我能“听”到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空气振动。
“我刚才在浴室洗澡,窗帘没拉严,一转头就看到他在对面窗户那儿,拿着个望远镜鬼鬼祟祟地看我!”
她哭得声泪俱下,肩膀一抽一抽的,演得跟真的一样。
老警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空洞的眼球上停留了很久。
“先生,你叫陈默?”
“是。”我平静地回答。
“你的邻居李娟女士,举报你刚才偷窥她洗澡,有这回事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警官,你觉得呢?”我侧了侧头,把自己的眼睛更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双彻底坏死的眼睛,瞳孔是灰白色的,混浊不堪,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别说看清对面楼的人,就是有人站在我面前,我也只能感知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新警的呼吸明显一滞,显然是被我的眼睛惊到了。
李娟却不依不饶:“装!你还在装!你别以为你是个瞎子就能为所欲为!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背地里不知道多龌龊!”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扎过来。
周围的邻居也被惊动了,楼道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议论。
“是三楼那个瞎子?”
“听说人挺老实的啊,怎么会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现在这社会,什么人都有。”
这些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神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警官,”我转向老警的方向,“她说她看见我了?”
“是的,她说看得清清楚楚。”老警回答,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
“那她有没有说,我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我问。
李娟立刻抢答:“你当然是穿着黑色的衣服!鬼鬼祟祟的,想躲在黑暗里不被人发现!”
我笑了。
笑声在嘈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警官,我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我问。
老警沉默了一下,回答:“白色的短袖。”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娟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能听到她心跳瞬间失衡的“怦怦”声。
“那……那是我看错了!天那么黑,谁分得清颜色!”她立刻找补,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是吗?”我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家浴室的窗户,正对着我家客厅的窗户,直线距离大概十五米。”
“我家客厅的灯是坏的,这点物业可以作证。我一个瞎子,没必要修。”
“而你,李娟女士,”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洗澡的时候,浴室的灯是开着的吧?一个亮处的人,要看清一个暗处的人,还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你觉得,这符合物理学常识吗?”
我的话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李娟的脸涨得通红,我能“听”到她皮肤下血液奔流的声音。
“我……我不管!我就是看到你了!你别想狡辩!”她开始撒泼。
我没再理她,而是转向两位警察。
“两位警官,我相信你们的专业判断。”
“她说我用望远镜,你们可以进来搜,如果能从我家搜出任何跟望远镜有关的东西,我当场认罪。”
“如果搜不出来呢?”我反问,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如果搜不出来,我是不是可以告她诽谤和诬告?”
老警和新警对视了一眼。
我能听到他们之间极轻微的眼神交流所带动的肌肉牵动声。
老警显然更有经验,他清了清嗓子,对李娟说:“李女士,事情可能有些误会,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客气了不少:“陈先生,抱歉打扰了,我们需要进你家了解一下情况,可以吗?”
“当然。”我侧身让开。
新警扶着李娟,老警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我的手机是一部老式的按键盲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老警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开始所谓的“搜查”,而是在客厅里踱步,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导盲杖的末端轻轻点在地上。
我的世界,由无数种声音构成。
老警的呼吸声,新警在门外安抚李娟时略显急促的喘息,邻居们压抑不住的好奇和窃窃私语,甚至楼下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
这些声音在我脑海中构建出一个无比清晰的立体世界。
“陈先生,你失明多久了?”老警突然开口。
“五年。”
“先天性的?”
“不是,一场意外。”我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后,我“听”到他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窗帘。
“你平时,会经常站在这里吗?”他问。
“偶尔,我喜欢‘听’楼下的声音。”我坦然回答。
这是实话,声音是我感知世界的唯一方式。
“嗯。”老警没有再多问,他的目光应该是在我家和李娟家之间来回逡巡。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陈先生,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李女士坚持她的指控。按照流程,我们需要请你回所里做个笔录。”
我并不意外。
“可以。”
“另外,”他补充道,“你的手机,我们需要暂时保管,作为调查的一部分。”
我伸出手,将那部盲人手机递了过去。
“没问题。”
老警接过手机,似乎是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开机键。
手机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几下。
“你手机坏了?”他问。
“没电了。”我平静地回答,“我习惯每晚睡前充电,今天还没来得及。”
老警没再说什么,将手机放进一个证物袋里。
就在我准备跟他们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开口。
“警官。”
“嗯?”
“你今天出门,应该很匆忙吧?”
老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微微一笑,侧耳倾听着他脚下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的左脚皮鞋,第三个鞋带孔,是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