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缺席的八岁生日1998年的冬天,海城的寒气来得又急又猛。刚进十二月,
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下来,第一场雪就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
毫无预兆地、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城市。林知夏坐在自家老旧单元楼三楼的门口,
身下是冰凉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水泥门槛。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穿堂风偶尔呜呜地掠过,
带着雪花清冽又锋利的气息。声控灯不知坏了多久,只有尽头那扇蒙尘的窗户,
透进一点天光被积雪反射后的、惨淡的灰白色,勉强照亮她身前一小块斑驳掉漆的墙面。
墙上挂着一本翻到十二月份的挂历,二十四号那一格,被她用红色蜡笔,
仔细地、用力地圈了起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形状的蛋糕。今天是她八岁生日。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是妈妈去年买的,有点短了,
手腕露出来一截,被冻得通红。但她固执地不肯进屋,
小手紧紧攥着一张自己**的生日邀请卡。卡片是用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纸做的,对折起来,
封面用彩色蜡笔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裙子的是她自己;另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挽起的,是妈妈苏婉。
画得歪歪扭扭,但特征鲜明。
里面用拼音夹杂着刚学会不久的生字写着:“qǐngmāma,
jīntiānpéiwǒguòshēngrì。
yīqǐchīdàngāo,yīqǐwánjīmù。
nǚér:zhīxià。”她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一年。
妈妈苏婉是市第一医院的儿科医生。在八岁的林知夏有限的人生经验里,
“医生”和“妈妈”这两个身份,常常是冲突的。妈妈总是很忙,天不亮就出门,
有时她睡到半夜醒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才刚回来,
身上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冷冷的消毒水味道。更多的时候,她醒来时,
妈妈已经又去了医院,桌上留着温在锅里的早饭和一张写着嘱咐事项的字条。
她早就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自己检查书包,自己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说话。
邻居张奶奶常说:“小夏夏真懂事,像个大人。”可她一点也不想当大人,
她就想当个有妈妈按时接放学、有妈妈陪着过生日的普通小孩。上周,她鼓起勇气,
在妈妈难得空闲的晚上,爬到她膝盖上,仰着脸问:“妈妈,我生日你能早点回来吗?
就一天。”苏婉当时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医学书,闻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眼底有深深的疲惫,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还是温柔地笑了,
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能。妈妈答应你,生日那天,一定早点回来,
带你去吃街角那家蛋糕店的奶油蛋糕,就是你上次说特别香的那家。还有,
陪你把你最想要的那个小熊积木拼好,好不好?”林知夏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
伸出小拇指:“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婉笑着勾住她的小指,
语气温柔而笃定。从那天起,林知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计算还有几天。
她精心准备了这张邀请卡,想象着妈妈下班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等在门口的她,
和这张充满心意的卡片,然后妈妈会惊喜地抱起她,亲亲她的脸,说“宝贝生日快乐”。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天色也愈发昏暗。楼道里没有暖气,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林知夏的脚早就冻得麻木了,手指也冰凉。但她还是坚持坐着,
小脑袋不时探向楼梯口的方向,仔细分辨每一个脚步声。又冷又饿,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开始往上冒。她从棉袄口袋里,
掏出一样东西——一件织了一半的米白色羊绒衫。柔软的羊绒毛线,摸上去很舒服。
这是妈妈给她织的。入秋的时候,妈妈买了毛线,说冬天海城湿冷,
要给她织一件贴身穿的羊绒衫,暖和。妈妈的手很巧,领口已经织好了,针脚细密又整齐,
花纹也好看。可是妈妈太忙了,这件羊绒衫织织停停,从秋天织到深冬,现在还差一只袖子。
林知夏把羊绒衫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柔软的毛线上,
仿佛还能闻到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小声地、对着空气说:“妈妈,
你快回来呀……蛋糕店要关门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还有张奶奶说话的声音。林知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是妈妈吗?她赶紧把羊绒衫塞回口袋,
整理了一下坐皱的衣服,握紧了邀请卡。脚步声近了,上来的却是邻居张奶奶,
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哎哟,我的小夏夏,你怎么坐在这里?快进来快进来,
外面多冷啊!”张奶奶看到门口小小的一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她拉起来,
往自己屋里带,“你妈妈刚给我打电话了,打到我们家的座机上。
说医院来了个特别危重的急诊,是个小娃娃,情况不好,她走不开,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让你先跟奶奶吃点东西,别饿着。”林知夏被拉进张奶奶温暖却有些拥挤的屋里,
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张奶奶把碗塞到她手里:“快,趁热吃,猪肉白菜馅儿的,
香着呢!”手里的碗很烫,饺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林知夏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
一下子凉透了,空了。她呆呆地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怎么了?快吃呀?”张奶奶关切地问。
“我……我不饿。”林知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
她把碗放回桌上,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眼泪终于决堤。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把手心里那张已经攥得汗湿、边角卷起的生日邀请卡,一点一点,用力地揉成了一团。然后,
她爬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那团皱巴巴的纸,狠狠地扔了进去。
“骗子……”她小声地、一遍遍地嘟囔,
生日……她只喜欢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小朋友……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张奶奶在门外叹气,
敲了敲门:“夏夏,开门,吃点东西吧?你妈妈是医生,要救人的呀。
上次你肺炎发烧到四十度,是不是你妈妈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在医院守着你?
她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了……”林知夏用袖子狠狠抹掉眼泪。她知道,妈妈是爱她的。
上次生病,妈妈的眼睛都熬红了,一直握着她的手。可那不一样……那是不一样的。
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承诺过的陪伴,为什么总是要让位给那些陌生人?
那种被排在很多很多人后面的委屈,像酸涩的泡泡,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没开门,
也没再回应张奶奶。只是走到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拉开被子,衣服也没脱,
就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被窝里冰冷,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深夜,指针滑过十二点。
楼道里终于再次响起疲惫却熟悉的脚步声,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的声音。苏婉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呢子大衣的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脸色苍白,
眼下的青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嘴唇因为寒冷和疲惫有些干裂。
手里除了惯常的旧皮包,还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小小的、系着粉色丝带的蛋糕盒子。
那是街角蛋糕店最小尺寸的奶油蛋糕,打烊前最后一刻买到的。
她先探头看了看张奶奶家紧闭的门,然后才轻轻打开自家的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
她脱下沾雪的大衣,尽量不发出声音,换了拖鞋,走到女儿紧闭的房门前。“知夏?
”她极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拧开门把手,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
看到女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但被子边缘,
隐约能看到一点湿润的痕迹。苏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那个小小的蛋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在床边,
看着女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像往常一样。
指尖还未触及,林知夏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往里一缩,避开了她的手,
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彻底蒙住了头。动作里的拒绝和委屈,明明白白。苏婉的手僵在半空,
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想说“那个早产儿只有两斤多,
呼吸像小猫一样微弱,再晚一点就没了”,
想说“妈妈不是故意的”……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看着女儿抗拒的背影,
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些解释,对一个满心期待生日陪伴的八岁孩子来说,
太沉重,也太遥远了。她沉默地站起身,把蛋糕往床头柜中间放了放,
又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件织了一半的米白色羊绒衫,轻轻放在女儿的枕边。“妈妈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的疲惫,“蛋糕给你买回来了。
明天……明天妈妈一定给你补过生日,好不好?这件毛衣,妈妈尽快织完。”她顿了顿,
又补充道,“早点睡,别蒙着头,对身体不好。”床上的一小团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苏婉在床边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慢慢地、轻轻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客厅那张老旧的沙发边坐下。脱下白大褂后,
里面是普通的毛衣,袖口有些磨损。她打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隅。然后,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那团米白色的毛线和几根长长的竹针。灯光下,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被冻得不太灵活,但穿针引线的动作依旧熟练。一针,上一针,
下一针……细密的针脚在指尖慢慢延伸。她织得很慢,很专注,
仿佛要将所有的歉意、无奈和无法言说的爱,都织进这温暖的毛线里。只有偶尔抬起眼,
望向女儿紧闭的房门时,那眼底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在寂静的深夜里,
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力。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系着粉色丝带的蛋糕盒子。旁边,
还放着一个崭新的、包装完好的小熊积木套装,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的那个。积木盒子下面,
压着一张纸条。林知夏坐起来,拿起纸条。是妈妈的字迹,有些潦草,
但很熟悉:知夏:蛋糕记得吃。(如果早上不想吃,就下午当点心。)积木妈妈帮你拆开,
拼了一小部分,剩下的等晚上回来陪你一起完成。爱你的妈妈林知夏看着纸条,
又看看蛋糕和积木。心里的委屈像被戳了一个小洞的皮球,虽然还没完全消气,
但那股胀痛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一些。她撇撇嘴,把纸条折好,拉开抽屉,塞了进去。
然后爬下床,走到书桌边。积木盒子果然被打开过,里面的零件分门别类摆了一些,
最底板的框架已经搭好了一小半,正是最难开头的那部分。妈妈……是熬夜拼的吗?
她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些彩色的小积木块,却没有立刻动手继续拼的兴致。生日过去了,
就是过去了。补过的,好像总不是原来那个味道。那天晚上,
苏婉果然在平常下班的时间就回到了家。脸上依旧是掩不住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进门就喊:“知夏!妈妈回来了!”林知夏从房间里走出来,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苏婉洗了手,脱下外套,就坐到地毯上,拿起那些积木:“来,
我们接着拼!今天一定把这只小熊拼完!”母女俩头碰着头,在温暖的灯光下,对着图纸,
一点点把那些零散的积木块变成小熊的脑袋、身体、胳膊和腿。林知夏遇到看不懂的步骤,
苏婉就耐心地讲解;林知夏的小手力气不够,按不紧积木,苏婉就帮她加固。偶尔,
林知夏会因为拼错而懊恼,苏婉就笑着安慰她,拆掉重来就好。时间慢慢流淌,
房间里只剩下积木拼接的轻微咔嗒声,和母女俩偶尔的低语。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在她们手中逐渐成形。拼完最后一块,林知夏看着完整的小熊,终于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笑容,像阴霾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苏婉看着她开心的样子,
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生日快乐,
我的小夏夏。虽然迟了一天。”然后,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妈妈带你去吃蛋糕!
说好的奶油蛋糕,今天一定让你吃个够!”街角的蛋糕店灯光温暖。
苏婉给林知夏点了一块最大的奶油蛋糕,上面堆满了新鲜水果。林知夏吃得满嘴奶油,
眼睛眯成了月牙。苏婉自己只点了一杯热茶,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女儿,
眼底满是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能准时下班,她中午没有休息,
把下午的门诊加了号,看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病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晚上回来前,
还去病房匆匆巡视了一圈,确认几个重症患儿情况稳定。此刻,放松下来,
疲惫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隐隐作痛。但看着女儿满足的笑脸,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只是心底那根关于“陪伴”与“责任”的天平,依旧在反复摇摆,找不到永恒的平衡点。
而女儿昨天扔进垃圾桶的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卡,像一根小小的刺,留在了她心里,
提醒着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窗外,夜色渐浓,雪还在无声地飘落,
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也覆盖着这个普通家庭里,微小却真实的悲欢。
2青春期的叛逆与疏远时光的潮水裹挟着成长的阵痛,无声漫过林知夏的童年,
将她推入了敏感而躁动的青春期。小学毕业,升入初中,课业繁重起来,
世界也仿佛骤然变得复杂。苏婉依旧是市一院儿科最忙碌的医生之一,
“主任医师”的头衔背后,是更重的责任、更多的夜班和更难脱身的紧急情况。
家里的日历上,被林知夏用不同颜色圈出的“家长会”、“运动会”、“文艺汇演”等日期,
旁边常常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那是苏婉最终未能出席的标记。林知夏抽屉里,
那张八岁生日的皱纸条和早已模糊的蜡笔画邀请卡,仿佛成了某种预兆。
她觉得自己就像妈妈那件永远织不完的羊绒衫,被搁置在生活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在偶尔降温时,才被想起需要,却永远等不到完工穿上的那一天。误解如同藤蔓,
在一次次失望的浇灌下,悄然滋生,缠绕捆绑着她的心。她确信,在妈妈心里,
天平永远倾斜向医院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而自己,
只是天平另一端那个可以被无限期等待、被习惯性忽略的选项。初二那年的春天,
学校举办了一次以“亲情”为主题的征文比赛。或许是积压了太多无处诉说的情绪,
林知夏的笔尖带着赌气般的真实与锐利,写下了一篇题为《我的妈妈》的作文。
她写妈妈深夜归来的疲惫身影,写自己独自面对空荡餐桌的滋味,
写家长会上只能假装不在意旁人的询问,写无数个需要分享或分担却只能自我消化的时刻。
出乎意料地,这篇满是委屈和控诉的作文,竟然获得了一等奖。语文老师拿着作文本,
既欣慰于文字的感染力,又隐隐为其中的情感重量感到担忧。她告诉林知夏,
学校决定让她在不久后的全校表彰大会上朗读这篇获奖作文。“让你妈妈也来听听吧,
”老师温和地建议,“也许……这是一个沟通的好机会。
”林知夏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尽管有怨,但内心深处,
她何尝不渴望妈妈能真正“听见”她的声音?能坐在台下,看着她,
听她说出那些平时难以启齿的心里话?她提前一周就告诉了苏婉,强调了时间、地点,
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妈,这次你能来吗?就一次。
”苏婉当时正被一个外院转来的疑难病例缠住,全院会诊刚结束,她揉着太阳穴,
面前摊着厚厚的病历和影像资料。听到女儿的话,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语气是惯常的、因疲惫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承诺:“好,妈妈知道了,尽量。
”“尽量”这个词,像一根小小的刺。但林知夏还是怀抱着希望,认真地练习朗读,
甚至在无人处,悄悄想象妈妈听到时可能的表情。大会那天,阳光很好。
林知夏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学校礼堂的主席台上,手心微微出汗。
台下是黑压压的同学和老师,还有前排就座的家长代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一遍遍扫过那些陌生的、带着鼓励微笑的成年人面孔,寻找着那张熟悉的脸。一遍,两遍,
三遍……直到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直到她接过话筒,走到台中央最光亮处。妈妈没有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的瞬间,
积压多年的委屈还是冲破了防线。“我的妈妈是一名儿科医生,”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
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礼堂,“她很忙,忙到没时间陪我吃饭,没时间参加我的家长会,
甚至……”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视线有些模糊,
“甚至没时间听我读一篇……获奖的作文。”台下有了轻微的骚动,老师们交换着眼神。
“我知道她要救生病的小朋友,”林知夏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滑落下来,
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她的工作很伟大……可我也希望,她能在属于我的、很重要的时刻,
多爱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最后的字句,几乎被泣音淹没。她再也说不下去,
对着台下仓促地鞠了一躬,攥着作文稿,低着头,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飞快地跑下了台,径直冲出礼堂,一路哭着跑回了家。那天晚上,苏婉回来时,
客厅没有开灯。林知夏蜷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获奖作文的打印稿,
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知夏……”苏婉放下包,声音有些干涩。
她其实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下午一个原本情况稳定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突发急性心肌炎,
病情急转直下,抢救刻不容缓。等她从手术室出来,天色已晚,表彰大会早已结束。
她连白大褂都来不及换,就匆匆赶了回来。“对不起,”苏婉走近,想伸手抱抱女儿,
“今天医院……”“又是医院!”林知夏猛地抬起头,推开她的手,
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受伤,“又是抢救病人!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那些陌生人!
永远都有更重要的突**况!”她站起来,声音尖锐,“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你的道歉我听得太多了!我只需要你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在我身边!
就那么简单!”苏婉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刺痛,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也涌了上来。“知夏!
妈妈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孩子,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他们的父母也在焦急地等着!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理解妈妈的工作?!”“懂事?理解?
”林知夏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冷笑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懂事就是看着你每天不回家?看着你把所有的时间和关心都花在别人身上?
我理解就是活该被一次次放鸽子,活该永远排在所有人后面?我做不到!苏医生,
我做不到你想要的那么‘懂事’!”她吼完,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巨响,
将门狠狠摔上,也将苏婉所有的解释和疲惫,关在了门外。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成了一个分水岭。从那以后,林知夏彻底关上了对母亲敞开的心扉。
她不再主动跟苏婉分享学校里的任何事,无论是趣闻还是烦恼。她开始晚归,编造各种理由,
有时甚至逃课,和几个同样对家庭不满、标榜“自由”的高年级学生混在一起。
苏婉的管教和询问,只会激起她更强烈的逆反。冲突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达到顶点。
林知夏因为校外打架,被学校严肃处理,要求请家长。苏婉从一台紧急手术下来,
接到班主任电话,连手术服都没换,外面套上大衣就匆匆赶到学校。在教师办公室里,
她看到了脸上带着瘀青、嘴角破皮却依旧梗着脖子、一脸倔强的女儿。
旁边站着对方学生的家长,正在不依不饶。
心疼、愤怒、失望、疲惫……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苏婉。她向对方家长道歉,
处理完相关事宜,带着林知夏离开学校。回到家,关上门,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
“林知夏!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婉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颤抖,
“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吗?妈妈每天在医院跟死神抢时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就是为了让你能有安稳的生活,受好的教育!你就是用打架、逃课来回报我的?!”“回报?
”林知夏嗤笑,眼神冰冷,“我不需要你给我的‘好生活’!你要是真为我好,
就别当那个破医生了!辞职啊!像别的妈妈一样,按时上下班,给我做饭,陪我写作业,
参加我的家长会啊!你做得到吗?
”“你——”苏婉被这尖锐的、直戳心窝的话刺得浑身一颤,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扬起了手。林知夏毫不畏惧地仰起脸,闭上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空气凝固了几秒。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林知夏睁开眼,看到妈妈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苏婉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眶通红,
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有着深深倦容的脸颊。
“知夏……”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力与深深的悲哀,
“妈妈……对不起你……可是……妈妈不能……不能放下那些孩子……”她转过身,
不再看女儿,肩膀微微耸动,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那天夜里,
林知夏在房间里听到外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持续了很久。她用力堵住耳朵,
把脸埋进枕头,心里翻涌着一种胜利般的快意,
却又混杂着更深的空洞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客厅里,苏婉枯坐了一夜。
她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十几年过去了,
毛线依然柔软,只是颜色有些旧了。领口和一只袖子早已织好,另一只袖子,
依旧停留在多年前的长度。她摸着那细腻的针脚,想起女儿小时候乖巧地坐在旁边,
看她织毛衣的样子。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拿出一个朴素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已经断续写了不少字。她拿起笔,借着台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X月X日,晴。
知夏又打架了,脸上带了伤。我心如刀割。凶了她,差点动手。我真不是个好妈妈。
可是下午那个先心患儿,才三岁,手术中出现室颤,争分夺秒……我没办法走开。
孩子救回来了,可我的孩子,我却把她推得更远了。羊绒衫还是没织完,
大概……她也不再需要了。可我还是想织完,哪怕她永远**。”**泪水滴落在纸页上,
晕开了墨迹。***高中三年,在持续的冷战与偶尔爆发的争吵中艰难滑过。高考填志愿时,
林知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距离海城千里之外的南方大学,专业也挑了个与医学毫不相干的。
距离,是她能想到的最彻底的逃离。送别的那天,火车站人潮汹涌。
苏婉帮她提着最重的行李,眼眶一直红着,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塞给林知夏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学费和生活费。“知夏,
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钱不够了就给妈妈打电话。
”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想再多嘱咐几句,却看到女儿脸上明显的不耐烦。
林知夏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背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
就是不与母亲对视。“我进去了。”她说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汇入进站的人流,
一次也没有回头。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向后移动。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
目光无意中掠过窗外,忽然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
朝着火车开动的方向用力挥手,身影在加速的风景中迅速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最终消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陌生的酸胀。
但她立刻皱起眉,甩甩头,掏出耳机塞进耳朵,用激烈的音乐将那股不适感狠狠压了下去。
大学四年,地理上的距离让母女间的联系更加稀薄而程式化。林知夏很少主动打电话回家,
仅有的几次通话,几乎都是因为生活费告急。电话那头,苏婉总是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
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气候是否适应,
但得到的往往是林知夏简短的“还行”、“知道了”、“挂了”,和紧随其后的忙音。
她不知道,每一次通话结束后,苏婉都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很久,拿出她小时候的影集,
一页页翻看,看着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的小女孩,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也不知道,
为了支撑她在外求学的费用,同时不愿动用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她总想着给女儿多留点),
苏婉除了完成医院繁重的工作,还利用少得可怜的休息日,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诊,
经常忙到深夜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家。大四那年的冬天,南方城市阴冷潮湿,
林知夏不慎染上重感冒,高烧不退。独自躺在宿舍冰冷的床上,头晕目眩,浑身酸痛,
外卖点的粥凉在桌上,一口也喝不下。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候,
一种久违的、对母亲的依赖感悄然袭来。她挣扎着摸出手机,
拨通了那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号码。电话接通,听到妈妈熟悉而急切的声音“知夏?怎么了?
”时,林知夏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但她立刻稳住了情绪,用沙哑的嗓音,
硬邦邦地说:“我感冒了,发烧,没钱买药了,打点钱过来。
”苏婉在那头一听就急了:“发烧多少度?严不严重?去医院看了吗?吃的什么药?
”“哎呀你别问了,就打钱行了。”林知夏不耐烦地打断。苏婉沉默了半晌,只说:“好,
你好好休息,妈妈马上处理。”林知夏以为的“马上处理”,是去银行转账。
她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直到傍晚,她被舍友推醒:“知夏,楼下有人找你,好像是你妈妈?
”林知夏懵了一下,撑起滚烫的身体,走到阳台往下看。宿舍楼前光秃秃的树下,
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旧的深色棉袄,围巾裹得很严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肩上和头发上,落着南方罕见却真实飘落的细雪。是苏婉。她正仰着头,
焦急地张望着宿舍的窗户,脸色在暮色和白雪映衬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眼下的青黑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清,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疲惫和虚弱。她怎么来了?!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了件外套,慢吞吞地下了楼。看到女儿出来,
苏婉立刻快步上前,下意识就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脸这么红!
”她的手冰凉。林知夏偏头躲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语气疏离而僵硬:“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打钱就行吗?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干嘛?
医院不忙了?”苏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像是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我……我不放心你。请假了,过来看看。你吃药了吗?
吃饭没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我没事,小感冒而已。
宿舍有药。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工作。”林知夏转过身,想往回走,
“那么多病人等着苏医生呢。”“知夏!”苏婉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恳求,
“妈妈请了几天假,在学校附近住下了,等你病好了再走。让妈妈照顾你,行吗?
”林知夏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硬起心肠道:“不用了。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说完,她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苏婉在冰冷的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宿舍楼的灯光一扇扇亮起,
那个熟悉的阳台却再也没出现人影。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最终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向学校附近那条廉价旅馆聚集的小街。
接下来的三天,苏婉每天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保温桶,
里面是熬好的粥、清淡的小菜,还有各种对症的感冒药。她给林知夏发短信,打电话,
但回应寥寥。东西送到楼下,林知夏有时会让舍友下来拿,
有时就任由它们放在宿管阿姨那里,直到凉透。苏婉住在没有暖气、阴冷潮湿的小旅馆里,
自己也因为奔波和焦虑有些不适,但她坚持着。直到第四天早晨,医院打来紧急电话,
一个她负责的重症患儿情况有变,必须她回去处理。她不得不离开了。临走前,
她再次来到宿舍楼下。这次,她没有打电话,只是将一个干净的布袋放在了门口显眼的位置,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那件织了一半的、米白色羊绒衫。领口和一只袖子完好,
另一只袖子还是多年前的长度。羊绒衫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然后,
她深深望了一眼女儿宿舍的窗户,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南方湿冷的晨雾中,显得单薄而寂寥。
林知夏直到中午才下楼取外卖,看到了那个布袋。她迟疑了一下,拿回宿舍。打开布袋,
熟悉的米白色映入眼帘。她拎起那件羊绒衫,柔软的触感依旧,只是放了太久,
有股淡淡的樟脑丸气息。她展开衣服,看到了那只未完工的袖子,也看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熟悉:知夏:天气冷,这件羊绒衫虽然没织完,你先将就穿着,
护住胸口和胳膊,总比单衣强。剩下的袖子,妈妈回去继续织。一定照顾好自己,
按时吃药吃饭。妈妈走了。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林知夏捏着那张纸条,
又看了看手里柔软的、未完成的毛衣,心里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有一股暖流,混合着更复杂的酸涩,试图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