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办公室外间的那个小小的助理位,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玻璃囚笼。
我机械地将自己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搬过来,一个水杯,几支笔,一本笔记本。每一样东西都显得和这片光洁明亮的区域格格不入。
我和秦疏,只隔着一道磨砂玻璃墙。
我能模糊地看到她伏案工作的身影,能听到她接电话时干脆利落的指令,甚至能感受到从那间办公室里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我如坐针毡,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林助理。”
内线电话响起,是她冷冰冰的声音。
我几乎是弹射般地抓起话筒:“秦总,您有什么吩咐?”
“给我泡杯咖啡。”
“好的。”
我不敢怠慢,立刻冲向茶水间。凭借着那段尘封的记忆,我精准地控制着水温,咖啡豆的品牌,不加糖,不加奶。
当我把咖啡恭敬地放在她桌上时,她头也没抬,只是端起来轻抿了一口。
“烫了三度。”她淡淡地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拿回去重泡。”
“……是。”
我端着咖啡,转身的瞬间,听到了身后同事压抑的窃笑声。他们一定觉得,我这个靠着不知名手段上位的助理,马上就要被秦总玩腻了,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一整天,我都活在这种“特殊折磨”里。
“这份文件,第三页第五行的标点用错了,重做。”
“下午三点的会议纪要,我要你在三点十分之前整理好发给我,精确到每个人的发言秒数。”
“把我未来一周的行程重新规划,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分钟的空白。”
她用各种公事上的苛刻要求,把我折磨得团团转。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转,大脑因为高度紧张而阵阵发痛。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嫉妒变成了幸灾乐祸。他们认定,秦总是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把我捧高,然后再狠狠摔下,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年会的“冒犯”。
我何尝不也是这么想的。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里的那口气顺一点。
只要能让她解气,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夜深了,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还在为一份明天早上才要的报告而加班。空旷的办公区只有我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孤独。
凌晨三点,我终于完成了报告。
我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就近瘫倒在办公室外间的会客沙发上,只想眯一小会儿。
意识在疲惫中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一件带着温度的东西轻轻盖在了我的身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是……秦疏身上的味道。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是错觉吧。她怎么可能会……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就彻底沉入了黑暗的睡梦中。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上果然盖着一张薄薄的羊绒毯。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个模糊的场景。我迅速地将毯子叠好,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阿疏,这么早。”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的红玫瑰。
是另一位区域总监,程宇。
我立刻站起身,低头恭敬地喊了一声:“程总。”
程宇的目光在我身上掠过,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就像在打量一件没有价值的物品。他根本没回应我的问好,径直走向秦疏的办公室门口,将那束花递了过去。
“知道你喜欢新鲜的,早上刚从荷兰空运过来的。”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自信。
秦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看都没看那束花,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昨晚的报告。”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我连忙回答。
她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程宇,语气疏离:“程总有心了。不过公司有规定,禁止在办公区摆放私人物品。”
程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阿疏,我们之间还用这么见外吗?伯母昨天还念叨你,说让你有空回家吃饭。”
他刻意加重了“伯-母”两个字,像是在宣示某种**。
说完,他终于正眼看向我,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位就是新来的林助理吧?年轻有为啊。不过在阿疏身边做事,压力很大,要懂得随机应变,最重要的是,要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刺得掌心生疼,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不劳程总费心。”秦疏的声音冷了几分,“林默的能力我清楚。程总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回自己部门了,我很忙。”
她这是……在替我解围?
我有些错愕地看向她,她却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程宇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难看。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等着”,然后才转身离开。
一场无形的风波过去,我刚松了口气,秦疏就把一份文件丢在了我的桌上。
“程宇部门送过来的项目数据,你整理一份分析报告给我,中午之前要。”
“是。”
我接过文件,立刻投入工作。
然而,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份数据报告里,有几个关键的增长率和成本核算,存在着明显的逻辑漏洞。如果按照这个数据做分析,得出的结论将会是灾难性的。
这是个陷阱。
程宇故意把有问题的项目数据给我,如果我没发现,直接整理给了秦疏,那黑锅就得我来背。到时候,他可以说是我工作疏忽,能力不足,秦疏就算想保我也没理由。
好恶毒的手段。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没有声张,而是调出了公司数据库里所有相关的原始数据,一个人在电脑前,将那份长达几十页的报告,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重新核对、演算。
整整一个上午,我没喝一口水,没离开座位一秒。
在中午十二点前,我终于完成了一份全新的、修正了所有错误数据的报告,连同那份有问题的原报告,一起交给了秦疏。
我详细地指出了原报告中的几处致命错误,并解释了我的修正依据。
秦疏听完我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拿起我修正后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我紧张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报告,抬起头看我。
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林默,你以前核读数据时,比现在细心。”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以前……
是啊,以前。
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在她还是那个会对我撒娇、会因为我买的一杯奶茶而开心的女孩时,我帮她核对论文数据,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只为确保万无一失。
那段被我刻意埋葬的过去,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我狼狈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对不起,秦总。”
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