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贵站在灶台前头,手里捏着一把发黄的挂面,水在锅里翻花,热气扑到脸上。
他盯着那团白气发呆。今天是腊月二十六,隔壁张二狗家杀年猪,猪叫声从早上嚎到现在,
这会儿估计肉都下锅了。他听见张二狗老婆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老张!
把那扇排骨给我拿屋来!”声音又尖又亮,跟钢针似的扎过墙来。刘贵把挂面扔进锅里,
用筷子搅了搅。灶台边上搁着半瓶酱油,瓶口糊着一圈干了的酱油痂,他拿起来闻了闻,
倒进去一些。又想起盐罐子好像见底了,揭开盖子一看,真见底了,罐子底上薄薄一层,
拿手指头抿都抿不起来。他扭头看了看碗柜上头,那儿搁着一袋子盐,是上个月赶集买的。
袋子瘪下去了,他伸手够过来,撕开一个小口,往锅里抖了抖。面煮好了,
他连汤带面倒进一个大碗里,蹲在灶台边上吃。屋子里安静得很,就剩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吸溜两口,停下来,拿筷子搅搅,再吸溜两口。五十岁了。他想,五十岁的人了,
大年二十六,一个人蹲在灶台跟前吃白水煮挂面。酱油放多了,咸。
这话要是搁二十年前说给刘贵自己听,他肯定不信。二十年前他三十岁,
还觉得自己这辈子有大动静呢。那时候他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
但是兜里总揣着个本子,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树叶子落下来,他记。牛叫唤,他记。
谁家媳妇骂街骂得有新词儿,他也记。他写诗。对,诗。现在想起来牙酸,但那会儿真写。
写在那种小学生用的方格本上,正面写诗,背面写“创作札记”。
他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刘野”,意思是田野里的一棵草,自由自在,野蛮生长。
本子用了一本又一本,摞起来有这么高。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膝盖。
后来这些本子哪儿去了?卖了?烧了?还是塞在哪个墙窟窿里让老鼠给嗑了?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有一回,
埂上的一株高粱顶着红红的穗头在风里晃荡晃荡晃荡晃到天边去”写完之后自己念了好几遍,
觉得好,真好,好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拿给村东头的刘老师看,刘老师是公办老师,
高中毕业,在他们村算最有文化的人了。刘老师看了半天,说:“贵啊,你这是啥?”“诗。
”刘贵说。刘老师又看了半天,说:“高粱红了就得割,割了就得打粮食,
打完了粮食秸秆喂牛。你这晃荡来晃荡去,晃到天边去,有啥用呢?”刘贵当时没吭声,
把本子揣回兜里,走了。走出刘老师家院子,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
西边还有一抹红,像谁拿刷子刷上去的。他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委屈,又不全是委屈;像不服,又有点服。后来他就不给刘老师看了。自己写,自己念,
自己觉得好。念完了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枕着睡觉,觉得枕头都高了三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二刘贵这辈子跟女人没缘分,这话不光是别人说,
他自己也认。二十三岁那年,有人给他说了个姑娘,是隔壁村的,叫王秀英。长得不算好看,
但是壮实,**大,能干活。媒人带着他去相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头发用水抿了抿,骑着他哥的自行车去的。到了地方,姑娘坐在堂屋里,低着头纳鞋底。
他坐在对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膝盖上觉得傻,揣兜里觉得油,最后两只手绞在一起,
跟拧麻花似的。姑娘他妈问他:“贵啊,你干啥营生?”“代课呢,在村小。”他说。
“代课……那一个月挣多少?”“三十八。”姑娘他妈脸上的笑就淡了,扭头看了看姑娘。
姑娘始终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活儿也没停,但是刘贵看见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回来之后媒人传话,说姑娘家嫌他穷,不愿意。刘贵倒没太难受,那时候他还年轻,
觉得天底下姑娘多的是,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
而且他心里头还藏着个念头——他觉得自己迟早要当作家,当了作家还愁没媳妇?
到时候姑娘排着队来找他,他还得挑呢。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刘贵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二十六岁那年,又有人说了一个,这回是邻乡的,叫李小红。离婚的,没孩子。
刘贵他娘说:“离过婚的也行,好歹是个女人,能给你烧火做饭,暖个被窝。
”刘贵这回有点不情愿,他心里头那点念想还没死透呢,觉得自己一个准作家,
娶个离过婚的,说出去不好听。但他娘逼着他去,他就去了。李小红比他大一岁,圆脸,
说话嗓门大,一见面就问他:“你会写诗?”刘贵一愣,扭头看媒人。媒人嘿嘿笑,
说:“我跟她说了,说你有文化,会写诗。”李小红说:“那你给我念一首呗。
”刘贵臊得脸通红,吭哧了半天,说:“没带来。”“那你背一个呗,你不是自己写的吗?
还能忘了?”刘贵真背不出来。不是忘了,是觉得在这个场合念诗,跟唱戏似的,太丢人。
他站在那儿,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李小红看他那窘样,笑了,说:“算了,
不念就不念。你会修电视不?我家电视坏了,老出雪花。”“不会。”“那你会啥?
会修拖拉机?”“也不会。”“那你除了写诗,还会干啥?”刘贵想了想,
说:“我还会代课。教小孩认字。”李小红又笑了,这回笑的声音很大,
笑得刘贵脸上挂不住。她笑了好一会儿,说:“行吧,反正也就是过日子,你老实就行。
”刘贵以为这事儿成了。回来之后跟他娘说了,他娘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找人看日子,
准备下聘。结果过了三天,媒人又来了,说李小红又不愿意了。“为啥?”刘贵他娘问。
媒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人家说了,说贵……说贵除了会写几句诗,啥也不会。
嫁过去喝西北风。”刘贵他娘当场就哭了,骂刘贵:“你成天写写写,写出个啥来了?
人家姑娘都让你写跑了!”刘贵没吭声,进屋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拿出来,翻了翻,
搁到柜子里头了。后来他没再写诗。也不是完全没写,有时候半夜睡不着,
脑子里会冒出几句,但天亮就忘了。那个本子一直在柜子里放着,落了一层灰,
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弄哪儿去了。三三十岁那年,刘贵连代课的工作也丢了。上面有政策,
代课老师要清退,他拿了三百块钱的补偿金,回了家。回家之后干啥呢?种地。
他们家拢共三亩地,种点麦子玉米,够自己吃,卖不了几个钱。他爹死得早,他娘身体不好,
常年吃药,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哥刘富在镇上开了一个修车铺,叫他去帮忙。
他去了,学了半年,会补胎、会换机油,但复杂的活儿还是干不了。
他哥骂他:“你脑瓜子不笨啊,咋就学不会呢?你是不是心思还在那破诗上?”他说没有,
真没有。确实没有。那阵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挣钱。镇上修车铺一个月给他开六百,
他攒了两年,攒了八千块钱。八千块,在当时也不算少了,但要说盖房子娶媳妇,那是做梦。
他娘托人又说了几个,都没成。不是嫌他穷,就是嫌他年纪大了。有一回一个寡妇倒是愿意,
但人家带着两个儿子,大的十二,小的九岁,开口就要五万块的彩礼。刘贵拿不出来,
人家转身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他娘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在屋里烧香拜佛,
求菩萨给刘贵送个媳妇。刘贵看着心疼,说:“娘,你别烧了,我一个人过也挺好。
”他娘瞪他一眼:“好个屁!我死了你咋办?”刘贵不说话了。四十岁那年,他娘也走了。
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贵啊,你那个……那个诗,你还写不写了?”刘贵一愣,
没想到他娘临死前问的是这个。他说:“不写了,早不写了。”他娘叹了口气,
说:“写不写都行,我就怕你心里头憋屈。你打小就爱想东想西的,想些没用的。
我想跟你说,没用的东西……有时候也有用。但你得先活着。”刘贵没听明白,但他点头,
说:“娘,我知道了。”他娘又说:“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别挑了,有啥样的算啥样的。
”刘贵又点头。他娘走了之后,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
拿了把铁锹,到后院挖了个坑,
把枕头底下那几本旧本子——也不知道啥时候又翻出来的——埋了。埋完之后他蹲在坑边上,
抽了根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抽到嘴里又苦又辣。他咳嗽了两声,
把烟头扔进坑里,拿脚踩了踩土,回去了。那之后他就不想诗的事了,干活,吃饭,睡觉,
偶尔去镇上他哥的铺子里帮帮忙,偶尔跟邻居喝两杯酒,
偶尔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头跟人下下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紧不慢,
像村东头那条小河沟里的水,流也流不动,干也干不了。有时候他也会想,
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想着想着就不想了,想多了难受。四四十五岁那年冬天,
他哥刘富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贵,你明天来镇上一趟。”“干啥?”“好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第二天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蹬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他哥在铺子里等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脸上抹着粉,白得有点假。“这是你张姐,”他哥说,“专门给人介绍对象的。
”刘贵明白了,又是相亲。他坐下来,张姐上下打量他,跟看一头牲口似的。看了半天,
说:“还行,看着老实。贵啊,你今年多大?”“四十五。”“四十五了?”张姐皱了皱眉,
“四十五了还没结过婚?”刘贵点点头。张姐扭头看了他哥一眼,
刘富赶紧说:“我弟老实人,以前条件不好,耽误了。现在好了,家里房子翻新了,
三间大瓦房,还有几亩地,日子过得去。”张姐又看了看刘贵,说:“你一年能挣多少钱?
”刘贵想了想,说:“种地加上帮我哥修车,一年万把块吧。”张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说:“我手头倒是有个人,四十三,离异的,带个闺女,
闺女已经出嫁了。人能干,在镇上饭店帮厨,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
就是……人家要求男方得有房子,有稳定收入。”刘富赶紧说:“有有有,房子有,
三间大瓦房,新翻的。收入也稳定,我这儿随时要他。”张姐看了看刘贵,说:“那行,
我帮你约约看。不过贵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条件,不好找。别挑了,
有个差不多的就赶紧定下来。”刘贵说:“我不挑。”张姐走了之后,
刘富拉着刘贵进了铺子后头,给他倒了杯水。“贵,”刘富说,“这回要是成了,
你就别挑了。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我说了我不挑。”“你不挑?你不挑那回那个李小红,
你咋不乐意?”刘贵愣了一下,说:“那不是我不乐意,是她不愿意。”“她为啥不愿意?
还不是你那个酸样子?你跟人家说你会写诗,人家能不跑?”“我没说,是她自己知道的。
”“你看你看,”刘富拍了一下大腿,“你不说人家也知道,你那点东西都写在脸上呢。
你那个眼神,看人的时候老是那种……那种琢磨的眼神,跟看一本书似的,谁受得了?
”刘贵不说话了。刘富叹了口气,说:“贵,我跟你说,女人不喜欢你这样的。
她们要的是实在人,能挣钱,能干活,能说话逗她们开心。你成天闷不吭声的,
心里头想啥谁也不知道,人家跟了你图啥?”刘贵喝了口水,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刘富骂了一句,但语气不重。五过了大概半个月,张姐来电话了,
说那边同意了,让刘贵去镇上见一面。见面的地点定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叫“好再来”。
刘贵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刘贵第一眼看见她,
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说呢,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圆脸,短发,皮肤有点黑,
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子上,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子——那是戴过戒指的痕迹。张姐坐在旁边,看见刘贵来了,
赶紧招手:“来来来,贵,坐。这是李翠芬。”刘贵坐下来,看了李翠芬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了。
张姐开始介绍:“翠芬在镇上‘老四川’饭店帮厨,干了三年了,手艺好,
做的回锅肉那是一绝。贵呢,在家里种地,也帮他哥修车,人老实,本分,
不抽烟不喝酒——”“我喝酒。”刘贵说。张姐瞪了他一眼,
刘富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少喝,就是少喝,偶尔喝点。”李翠芬没说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贵注意到她的手,手指头粗短,指甲剪得很短,
手背上有几个烫伤的疤。一看就是干活的手。张姐又说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
刘富也走了,留下他们两个。饭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老头在喝酒,电视上放着天气预报。
刘贵坐立不安,手在桌子底下搓了又搓。最后还是李翠芬先开的口。“你种地?”她问。
“嗯,三亩地,种点麦子玉米。”“一年能收多少?”“麦子两千来斤吧,
玉米也多不了多少。”“够吃吗?”“够。”李翠芬点了点头,又问:“你帮你哥修车,
挣多少?”“一个月给我一千五。”“一千五?”李翠芬皱了皱眉,“一千五够干啥的?
”刘贵没说话,他想说“够我一个人花”,但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合适。李翠芬看了看他,
说:“我在饭店帮厨,一个月两千二。包吃,不包住。我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
”刘贵不知道她为啥说这个,就没接话。李翠芬又说:“我离婚八年了。前头那个男人喝酒,
喝多了就打人。我忍了十二年,忍不下去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刘贵看见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攥紧了,指关节发白。“那后来呢?”刘贵问。“后来离了,
闺女判给我了,现在闺女嫁了,在县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我一个人过了八年。
”刘贵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不知道该说啥。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受苦了。
”李翠芬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在琢磨他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客气。看了一会儿,
她说:“习惯了。”然后两个人又没话了。刘贵盯着桌子上的茶渍看,李翠芬扭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镇上的主街,这会儿快五点了,街上人多起来了,卖菜的收摊子,下班的骑车经过,
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狗,狗跑得飞快,小孩追不上,蹲在地上哭。
刘贵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追过狗,也追不上,也蹲在地上哭。他爹那时候还在,
走过来一把把他拎起来,说:“哭啥哭,一条狗你都追不上,以后还能干啥?
”他不知道为啥想起了这个。也许是因为李翠芬说的那个“忍了十二年”,
让他觉得人生好像就是这样,追不上狗,蹲在地上哭,然后被人拎起来,说你还能干啥。
“你咋不说话?”李翠芬突然问。刘贵回过神来,说:“我不太会说话。”“是不太会,
还是不想说?”“是不太会。”刘贵说,“我这个人嘴笨,想说的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李翠芬“嗯”了一声,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会写诗?”她突然问。
刘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咋知道的?”“张姐说的,她说你以前会写诗,
还说你想当作家。”刘贵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下头,
说:“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早不写了。”“为啥不写了?”“写了也没用。
”李翠芬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有点久,刘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抬头看了看她,发现她的眼神不是笑话他,也不是嫌弃他,而是……怎么说呢,
好像有点好奇。“你给我念一首呗。”李翠芬说。这句话跟十几年前李小红说的一模一样。
刘贵恍惚了一下,觉得时间好像倒回去了,他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站在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面前,臊得满脸通红。但这一次他没有臊。他想了想,
说:“我真记不住了。就记得一句,什么‘高粱红了,在风里晃荡’。
”李翠芬“噗”地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手捂了捂嘴。“高粱红了就割了呗,
晃荡啥呢。”她说。刘贵也笑了。他说:“是啊,割了。”那个下午,
他们在饭馆里坐了很久。后来又说了些话,都是些有的没的,比如镇上哪家的包子好吃,
今年玉米的价格比去年低,她饭店的老板有多抠门,他哥修车铺里的活多不多。走的时候,
李翠芬说:“你这个人,还行。”刘贵问:“啥叫还行?”“就是不讨厌。
”刘贵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冷风灌进脖子里,但他不觉得冷。
他在想李翠芬说的那句“你这个人还行”,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
到家之后他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然后他起来,烧了壶水,
泡了杯茶——茶叶是过年时他哥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喝。喝着茶,
他又想起了那个埋在后院的本子。本子早就烂了吧,字也化了吧,那些诗,那些句子,
那些他曾经觉得能让他“受到世人崇拜和尊敬”的东西,现在都在土里头了。他想,
如果那个本子还在,他会不会给李翠芬念一首?不会的。念啥呢?
人家一个在饭店帮厨的女人,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