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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的空气,永远是半新不旧的。混着廉价香水、果盘腐烂的甜腻、还有酒精蒸发后残留的苦涩。我,夏知星,作为“夜色”KTV最底层的服务员,对这种味道已经免疫。
我的主要工作,除了端茶送水,就是收拾残局。客人走后,我会推着清洁车,像个战场清道夫一样,把狼藉的包厢恢复原状。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偶尔能在沙发缝里捡到几十块钱,那就算中奖了。
今天是我上大夜班的第三个月。经理老刘拍着我的肩膀,唾沫横飞:“小夏啊,好好干,咱们这行,只要眼力见儿足,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保你安稳。”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吐槽:一个月三千五的工资,我还想看到什么?航母图纸吗?
“特别是V888包厢,”老刘压低了声音,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的,“今晚别靠近。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就当自己是聋子。”
V888,是“夜色”的一个传说。
传说,半年前,“夜色”的头牌,顾夜白,就死在了这个包厢。
说起顾夜白,整个“夜色”的老员工都得叹口气。那是个妖孽般的人物,不是鸭,也不是少爷,他就是个卖唱的。可他一开嗓,据说能让最聒噪的富婆都安静下来,乖乖听他唱完一首《富士山下》。他长得比当红明星还好看,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在放电,偏偏气质又带着点疏离的清冷,又纯又欲,让人抓心挠肝。
他死得蹊跷。官方说法是酒精中毒,突发心梗。但“夜色”内部流传着无数版本,有说他得罪了某个大佬,有说他卷入了豪门恩怨,还有说他是为情所困。
总之,人没了。V888也成了“夜色”默认的禁地。
更邪门的是,从他死后开始,每逢“头七”,也就是每隔四十九天,V888的系统就会自动点一首歌。
永远是那一首,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歌声会从午夜十二点准时响起,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幽幽地唱到天亮。有胆大的保安去看过,包厢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调开得特别冷。
今天,正好是顾夜白的第三个头七。
我算了算,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清洁工作也进行到了V888所在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坏了,一明一暗,像恐怖片的前奏。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冷飕飕的。
我推着清洁车,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我咽了口唾沫,心里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喵~”一声猫叫从我脚边传来。
我低头一看,是我偷偷养在杂物间的黑猫,“将军”。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此刻正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死死盯着V888紧闭的房门。
动物的直觉比人灵敏。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抱起“将军”,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数字从23:59,跳到了00:00。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扇紧闭的V888包厢里,一个熟悉的男声前奏响了起来。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歌声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透过厚重的隔音门,钻进我的耳朵里。那不是系统冰冷的合成音,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唱。
我的腿瞬间就软了。怀里的“将军”挣扎着跳到地上,对着那扇门发出凄厉的尖叫。
走廊那头一明一暗的灯,“啪”的一声,彻底灭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幽幽的歌声,和一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我能闻到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撞鬼了。
黑暗中,我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肋骨的囚笼。那歌声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在我耳边。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这不是幻觉。我甚至能听到唱歌的人换气时,那微不可闻的气息声。
我扶着墙,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我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怀里的“将军”已经不再尖叫,而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闭上眼,开始胡思乱想。完了完了,我夏知星二十二岁,貌美如花(自认为),还没谈过恋爱,没中过彩票,欠我钱的闺蜜还没还钱,我就要交代在这儿了?我死了,我妈怎么办?我的花呗谁来还?
越想越悲壮,越想越害怕。我甚至已经脑补出明天的新闻头条:《妙龄女服务员命丧KTV,是道德的沦丧还是鬼性的扭曲?》
“滴答,滴答。”
有什么冰冷黏腻的液体,从天花板上滴了下来,正好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走廊的应急灯亮起了一豆昏黄的光,勉强能视物。我抬头一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我伸手一摸额头,也不是血,就是……水。空调冷凝水?
可那黏腻的触感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看向那扇门牌号为V8.8.8的木门。门缝底下,似乎有幽幽的蓝光在闪烁,像点歌机屏幕的光。
“拿着你给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条街……”
歌声还在唱。但似乎带上了一点……委屈?
我一定是疯了,居然能从鬼唱歌里听出情绪。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晓晓发来的微信。在这种极度恐惧的时刻,任何来自人类文明的信号都像是救命稻草。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林晓晓:“星星,江湖救急!下个月房租能不能先借我一千?”
我:“……”
去你大爷的江湖救急!老娘快要被江湖超度了!
我手指颤抖着,刚想打字骂她,手机屏幕却突然自己跳了一下,切换到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APP界面。
界面是纯黑色的,正中央有一行血红色的字:
【“好久不见”点歌成功,正在为您连接听众……连接成功。】
【听众:夏知星】
【点歌人:顾夜白】
【备注:由于信号不稳定,本次为单向连接。请听众保持安静,用心聆听。中途退出,后果自负。】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什么玩意儿?阴间版的全民K歌吗?
后果自负?什么后果?鬼上身还是直接打包带走?
我不敢动,死死地盯着屏幕。而V888包厢里的歌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唱着。那感觉,就像你老板深夜给你打电话,你明明困得要死,还不敢挂,只能强撑着听他吹牛逼。
我现在的处境,比那惨多了。老板最多扣我工资,这位爷,可能会要我的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是没用的,既然跑不掉,不如想办法活下去。我夏知星的人生信条就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尝试着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地,用一种非常非常商量的语气说:“那个……顾先生?顾大爷?您这歌……唱得真好听。就是吧,这大半夜的,有点扰民。您看,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改天我给您烧个顶配音响过去,您在下面开个人演唱会都行。”
手机屏幕毫无反应。
包厢里的歌声也毫无反应。
行,沟通失败。
我灵机一动,又打开了手机的音乐播放器,找到一首《大悲咒》,把音量开到最大,对着V888的门。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雄浑的佛音回荡在走廊里,和那幽怨的《好久不见》形成了奇妙的对冲。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忧郁帅哥在进行音乐battle。
然而,下一秒,我的手机屏幕一黑,自动关机了。任凭我怎么按开机键,都毫无反应。
《大悲咒》戛然而止。
走廊里,只剩下那一句悠悠的:“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我彻底没辙了。这鬼,业务能力也太强了,还会屏蔽物理攻击。
一首歌三分多钟,此刻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着墙,从站着,到蹲着,最后干脆一**坐在了地上。怀里的“将军”也放弃了挣扎,把头埋进我怀里,装死。
行吧,听就听。鬼点的歌,跪着也得听完。
终于,最后一句歌词唱完,余音消散。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准备爬起来跑路的时候,V888的门,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开了。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冷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福尔马林的诡异气味。
我看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毫无血色的、像上好白瓷一样的冷白色。
那只手,对我勾了勾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