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曾由数字、公式和定理构成。那是一座秩序井然的堡垒,坚固、清晰,
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我坚信万物皆有逻辑,情感只是多余的化学反应。
直到那一天,一封信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引以为傲的逻辑壁垒上,
砸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多了一个变量,他的名字叫张嘉辉。
1我叫祝嫣然,十七岁。在省重点高中的理科实验班里,我的名字就等于第一名。
当那封信出现在我的书包里时,我正埋头计算一道关于洛伦兹力的复杂题目。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但上面的字迹,却让我笔尖一顿。那字迹与我自己的,
几乎一模一样。“来自十年后的你。”这行小字写在信封背面。我扯了扯嘴角,
觉得这恶作剧有些拙劣。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伪造笔迹的手机应用早就过时了。
我把它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打算继续我的计算。可我的视线,
却被信封一角的一样东西黏住了。那是一枚邮票。图案是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的侧脸,
量子力学哥本哈根学派的创始人。这是我小学时最想要的一套纪念邮票,
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却在发售那天因为一场感冒错过了,从此绝版,
成了我童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遗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我弯下腰,
从废纸堆里重新捡起了那封信。垃圾桶里有削铅笔的木屑和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沾染在了信封上。我用手指弹了弹,信封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拆开了它。愁啦蜜的,信纸是带着横线的练习本内页,很普通,
但上面的字迹再次让我心头一跳。“亲爱的,
还没被公式和定律完全格式化的十七岁祝嫣然:你好,我是二十七岁的你。我知道你不会信,
但请一定读下去。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你买中彩票或者提前知道高考试题,
而是为了弥补我们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遗憾。这个遗憾的名字,叫张嘉辉。”谁?张嘉辉?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同学、朋友、老师……没有任何匹配项。
我不认识这个人。“明天,班里会转来一个叫张嘉辉的男生,他会坐在你旁边的空位上。
他很安静,喜欢在画本上涂涂画画。你会觉得他浪费时间,不务正业,甚至有点看不起他。
”“请你,千万不要。不要用你的逻辑去审判他的世界。试着去理解他,靠近他,
因为他将会在高二的冬天,像一颗流星,彻底消失在你的生命里,留下长达十年的黑洞。
”“我请求你,十七岁的我,用你所有的勇气,留住他。”我看完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合常理的跳动。荒谬。我对自己说。这一定是谁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
我冷静的把信纸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夹进了我最熟悉、最能给我安全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分册里。我相信,
只有牛顿和法拉第不会欺骗我。我告诉自己,明天什么都不会发生。2第二天,
早自习的**刚刚响过,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老李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就在那个男生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听到了周围女生发出的一阵压抑的、小小的吸气声。
他很高,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干净利落的小臂线条。
他的眉眼很清俊,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又疏离,
仿佛和我们这间充满了粉笔灰和考试压力的教室格格不入。“大家好,我叫张嘉辉。
”他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干净,但是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公式和定律都瞬间蒸发,
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张嘉辉。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
那个位置因为靠近暖气片,冬天太热夏天又晒,一直没人愿意坐。“你就坐那里吧。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过一排排课桌,在我身边停下。他拉开椅子的声音有些刺耳,
然后他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一道裂缝,
在我坚固的逻辑堡垒上,无声的蔓延开来。信里的事,成真了。
张嘉辉真的就像信里说的那样,安静得像一团空气。他上课很少听讲,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
在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羽毛,总是在不经意间撩拨我的神经。我用余光偷偷瞥过几次,
他的画本上是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杂乱,
却又好像蕴含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在我的世界里,万物都可以被量化,被定义。
他的行为,在我看来是对时间的极大浪费。有这些功夫,足够解出两道电磁学大题,
或者背熟三个化学反应方程式了。一周后的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我的好友,
也是校篮球队队长的林凯,抱着一个篮球,满头大汗的向我跑来。阳光下,
他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嫣然,晚上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星际穿越》重映!
”林凯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我习惯性的就要点头,这几乎是我和林凯之间的固定节目。
但我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飘向了篮球场的另一边。张嘉辉一个人坐在单杠下面,
背靠着冰冷的铁杆,低头听着一个老旧的磁带随身听。阳光很好,洒在他身上,
却好像一点也照不进他的心里。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落寞的影子里。
信里的那句话,毫无征兆的跳进了我的脑海:“他是孤独的,你要主动靠近他。”“不了,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是我第一次拒绝林凯的邀请。我指了指张嘉辉的方向,
“我有点事。”林凯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没多问,
只是“哦”了一声,抱着篮球走开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闷。
我正在做一件毫无逻辑、全凭冲动的事情。这感觉很陌生,也很可怕。我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孤独的身影走去。“同学,”我在他面前站定,
投下的影子正好将他笼罩。他闻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强迫自己开口,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你的耳机……好像漏音了。
”3张嘉辉愣了一下,随即摘下了耳机。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和卡带转动的“滋滋”声从海绵耳罩里传了出来,证明我没有说谎。
“它有点老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或许我可以修。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从小就喜欢拆解和修理各种东西,从闹钟到收音机。
这是我的爱好之一,一个建立在精密逻辑和物理原理之上的爱好。为了增加说服力,
我又补充了一句,“我的物理,还是很不错的。”张嘉辉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探究。他手里的那个Walkman,看得出很有年头了,
银色的外壳上布满了划痕。他似乎很宝贝它。过了几秒钟,
他还是把那个Walkman递给了我。“那就……麻烦你了。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心,温热的触感让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那个周末,我破天荒的没有把自己埋在题海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
小心翼翼的拆开了那个Walkman。里面的构造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但损坏的地方并不难找,只是一根线路老化接触不良。我拿出工具箱,
熟练的换上了新的线路,并重新焊接好。就在我准备把外壳装回去的时候,
我发现在卡带仓的夹缝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纸条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也磨损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它。上面用一种非常娟秀的字迹写着:“小辉,
生日快乐,妈妈永远爱你。”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刺了一下,
传来一阵微小却清晰的痛感。“小辉”,这是一个多么温柔的称呼。周一早上,
我把修好的Walkman还给了张嘉辉。我把它放在他的桌上,故作平静的说:“修好了。
”他拿起Walkman,把卡带放进去,戴上耳机。片刻后,他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
那种光芒,像是夜空中突然闪现的星星,明亮而惊喜。他摘下耳机,
悠扬的钢琴曲清晰的流淌出来,再也没有了那恼人的杂音。“谢谢你。”他看着我,
非常真诚。“举手之劳。”我转过头,假装整理自己的书本,但耳朵却不自觉的烧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虽然我们依然很少说话,
但他会把自己画的画,撕下来一张,悄悄夹在我的物理书里。
那是一朵用无数繁复的线条构成的星云,美丽,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而我,
则会把自己整理的数学错题笔记,“不小心”放在他的课桌上。
这是我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用我的逻辑和他的艺术。信里说:“不要害怕流言蜚语,
勇敢地接受他的好意。”很快,班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议论着理科第一的天才和那个不务正业的艺术怪人之间的奇怪组合。我听到了那些议论,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划清界限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只是把那张画着星云的纸,更小心的夹进了我最重要的一个笔记本里。然而,
这种微妙而平静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4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艺术节,
美术老师在班上宣布,要选送一幅画代表学校参加市一级的青年美术比赛。所有人的目光,
都下意识的投向了张嘉辉。他的才华,即便是在我们这个只看重分数的环境里,
也已经藏不住了。美术社的社长,一个长相甜美、很受欢迎的学姐,主动找到了张嘉辉,
提出要和他合作完成一幅油画,冲击这次比赛。我看到他们在走廊里说话,学姐仰着头看他,
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欣赏。而张嘉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张嘉辉,
竟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信上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学姐的出现,
会让你第一次感到自卑。你会觉得,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会退缩,
而这就是我们错过的开始。”自卑。这个词对我来说,一直很遥远。在我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