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自己当成一块海绵,拼命吸收学习。她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不懂就问,哪怕问题再幼稚;交代的事情,反复确认细节,做完后再检查一遍;跑腿送文件,一定当面交给指定的人,并让对方签收或确认;接电话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专业,仔细记录每一条信息。
她很快发现,行政部乃至整个总部大楼,都是一个微型的社会。等级分明,人际关系复杂。唐薇算是比较好相处的,但也是点到为止的客气。其他同事,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好奇打量,也有个别流露出隐隐的不屑——一个突然空降、穿着土气、连基本办公软件都磕磕绊绊的“见习生”,难免引人猜测。茶水间、洗手池边的只言片语,偶尔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没?就是那个新来的,以前是商场扫地的……”
“怎么进来的?陈助理亲自带来的,背景不简单吧?”
“长得倒是不错,哼,谁知道呢……”
苏瑶只当没听见。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林天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和一份工作,但能在这里站稳多久,能不能真正洗刷污名,靠的是她自己。流言蜚语打不倒她,在棚屋和便利店的日子,早已磨厚了她的脸皮和心志。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甚至开始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零星时间,悄悄学习电脑操作,练习打字速度,翻看公司过往的一些公开文件和简报,试图更快地理解这个庞大集团的运作脉络。她注意到,林天的行程时常会被安排或调整,那些需要他签字的紧急文件,传递的优先级最高。她默默记下了一些规律。
关于李翠儿的调查,似乎一直在进行,但没有更多消息流传出来。苏瑶偶尔会从唐薇接听的电话或与别的同事闲聊的片段中,捕捉到一丝半缕。好像监察部的人找过行政部几个与李翠儿有过接触的员工谈话,也调取过一些通讯和门禁记录。李翠儿似乎被暂时停职,要求“配合调查,不得离开本市”。
风暴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苏瑶尽量不去多想,但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天下午,苏瑶被派去给市场部送一份加急的会议纪要副本。市场部在另一层楼,氛围比行政部更活跃也更紧张。她找到对接人,递上文件,对方匆匆签收,便投入了激烈的讨论中。
返回行政部的路上,经过一个半开放的休息区,苏瑶的脚步顿住了。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赫然是几天不见的李翠儿!
李翠儿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上厚重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神色的惶然。她穿着不再是之前那些紧身艳丽的衣裙,而是一套中规中矩的米色套装,但面料和剪裁依然透着一股廉价感。她正对着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比划着,情绪激动。
那中年女人穿着行政部的制服,神色严肃,正是行政部的一位副经理,姓赵。苏瑶记得,陈锋提过,李翠儿就是通过行政部一位副经理的关系进来的,看来就是这位赵副经理了。
苏瑶本能地想避开,但休息区是必经之路。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希望不被注意到。
然而,李翠儿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她。
“苏瑶!”一声尖利急促的喊叫,打破了休息区相对安静的气氛。
苏瑶身体一僵,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翠儿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苏瑶,那目光里的怨毒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是你!都是你害的!”她声音发抖,完全不顾旁边赵副经理瞬间难看的脸色和周围零星几个员工投来的诧异目光。
“李翠儿,注意场合!”赵副经理低声呵斥,但语气并不十分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撇清关系的意味。
李翠儿却像没听见,几步冲到苏瑶面前,手指几乎戳到苏瑶鼻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初是谁帮你逃出来的?是谁带你进城的?现在攀上高枝了,转头就来陷害我!苏瑶,你还有没有良心?!”
休息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苏瑶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对过往情谊的唏嘘也烟消云散。她挺直背脊,迎上李翠儿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李翠儿,是谁陷害谁,公司正在调查,很快会有结果。至于当初……我谢谢你帮我开门。但后来在城里,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李翠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更加尖刻,“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一下子从扫地的变成坐办公室的?啊?林总为什么单单见你?你是不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你以为傍上了林天就能一步登天?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乡下出来的,别做梦了!林天是什么人?他能看得上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玩玩罢了!等玩腻了,你就是下一个我!不,你会比我更惨!”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赵副经理脸色铁青,上前想拉李翠儿:“够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苏瑶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没有丝毫退让。李翠儿的话固然难听,却也撕开了一层她不愿深想的薄纱。她和林天之间,横亘着云泥之别。那点微末的童年恩情,能抵消多少?能维持多久?
“我的工作调动,是公司的正常安排。至于林总为什么见我,”苏瑶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那是因为我向他陈述了事实,举报了不公。而不是像某些人,靠编造谎言、诬陷他人来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刻意强调了“举报”和“诬陷”,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赵副经理。赵副经理明显瑟缩了一下,拉扯李翠儿的动作更用力了。
李翠儿被“诬陷”两个字刺中,更是暴怒,挣扎着还要扑上来:“你放屁!苏瑶,我跟你没完!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林天能护你一辈子?你等着!”
“李翠儿!”一声威严的冷喝从旁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陈锋不知何时出现在休息区入口,脸色沉肃,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子,看气质像是监察部或安保部门的人。
陈锋的目光先落在苏瑶身上,见她虽然脸色发白,但站得笔直,并无大碍,随即转向李翠儿和赵副经理,眼神锐利如刀。
“李翠儿,公司正式通知:经监察部初步调查,你涉嫌捏造事实、诬陷同事、干扰公司正常管理秩序,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及员工守则。现对你予以正式开除处理,相关调查材料将依法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请你在今天之内,配合完成离职手续并清退所有公司物品。”陈锋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他又看向脸色惨白、额角冒汗的赵副经理:“赵经理,关于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安排人员、干扰调查一事,监察部也需要你作出详细说明。请暂时停职,配合后续调查。”
李翠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锋,又猛地转向苏瑶,眼神疯狂而绝望:“不……不可能!是她!是她害我!陈助理,你听我说,是苏瑶她勾引林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