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衍抓握玉佩的姿势,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半块残玉,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现在在哪?”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紧绷绷的。
团团看着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刻意渲染悲伤,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娘亲半年前坠崖死了。在一个叫落鹰崖的地方,官府说……是失足。”
“啪”的一声轻响。
是楚衍手里捏着的酒杯碎了,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闭上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落鹰崖。
那一带地势险峻,若是坠崖,绝无生还可能。
钱伯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手背不断地抹着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团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楚衍。
他的表情像被万年寒冰封住了一样,除了喉结剧烈动了一下,再没别的反应。
果然,公关直觉没错。
这个男人对“温柔”是有感情的,而且这份感情,是他腐烂生活里仅存的一点洁净。
既然如此,趁热打铁。
“娘的事,以后再说。”
团团往前迈了一步,奶声奶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违和的冷静,“眼下你得先验一验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否则,我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哪天你又反悔,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啦。”
楚衍睁开眼,目光在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上停留了三秒。
他没说话,只是看向钱伯,微微颔首。
钱伯抹了一把泪,动作麻利极了:“老奴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不到片刻,一碗清水、一根银针摆在了桌上。
“小主子,您忍着点疼,老奴轻点……”钱伯拿着银针,手抖得像筛糠,对着团团那**嫩的小手指,愣是下不去手。
“哎呀,磨叽。”
团团嫌弃地抢过银针,眼皮都没眨一下,对着指腹就是一扎。
“嘶——”
疼是真的疼。
团团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孩子的身体真娇气。她用力一挤,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进水碗里。
楚衍见状,顺手拈起一片刚才碎掉的瓷片,在指尖一划。
他的动作更狠,血滴得也更多。
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靠近,触碰,纠缠,最后彻底融为一体。
“扑通”一声。
钱伯当即跪在地上,对着房梁的方向老泪纵横:“先皇后保佑,小主子……真的是小主子回来了!主子,您瞧见了么?这是您的亲骨肉啊!”
团团盯着那碗血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好是亲生的。
要是出了岔子,她还得启动备选公关方案,比如**或者冒名顶替之类的谎话,那可就费劲了。
楚衍面无表情地看着碗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团团都以为他要站起来把碗砸了的时候,他开口了。
“留下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杀气,“别添乱。”
团团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您瞅瞅自己这副满脸胡茬、浑身酒味、连房顶都漏风的惨样,还有资格嫌弃我添乱?到底是谁在给谁收拾烂摊子?
不过,作为职业公关,她深知甲方爸爸的情绪需要安抚。
“谢谢爹!”
团团歪着头,露出一个标准且甜度爆表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楚衍被这一声“爹”喊得当场噎住。
他神色不自然地别过脸,抬手想抓酒壶,摸到一半才发现是空的。
他有些尴尬地顺势用空酒壶挡住了半张脸,冷冷地抛下一句:“钱伯,带她下去。”
“好嘞!”钱伯乐开了花,看团团的眼神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团团倒也没纠缠,这种时候要给甲方留出消化信息的私人空间。
“我想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团团找了个借口,一溜烟跑出了堂屋。
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气的空气。
现在,她需要做一个职业分析。
现状:极其恶劣。
内部:亲爹身中慢毒,精神萎靡,是个被初恋绿了还走不出来的恋爱脑加酒鬼。
家里唯一的员工是个除了哭就是忠心的老仆。
外部:赵太师那个老狐狸权倾朝野,现任太子楚琛虎视眈眈,苏婉宁那个重生绿茶还在暗中算计。
她现在的身份:一个无权无势、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废太子私生女。
“危机就是转机。”团团小手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抹理性的光。
第一,得让楚衍戒酒保命,还得找那个叫林朝朝的女太医给他解毒。
第二,搞清楚这宅子里有多少眼线。
第三,得赚钱。这种漏风的破院子,她宁安安住不习惯。
第四,联系太后。
那是原书中唯一一个真心疼楚衍的人,是目前最大的政治靠山。
“小主子,您慢点跑,别摔着!”
钱伯快步跟了出来,欣慰又心疼,“老奴给您收拾一间屋子,虽然条件差了些,但老奴一定把最软的被子给您垫上。”
团团回头,看着钱伯通红的眼圈,突然踮起脚拍了拍他的手背。
“钱伯,你别哭了。”
钱伯一愣:“老奴是高兴……”
“哭一次两文钱,你付不起的。”团团一脸认真。
钱伯愣了半秒,随即失笑,心里的酸涩被这句童言无忌冲淡了不少。
“走,老奴领您去认认路。”
团团乖巧地跟着他,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宅子的布局。
路过灶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灶房门口,坐着一个灰扑扑的老婆婆,背影佝偻,正在吃力地烧着柴。
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中,老婆婆一动不动,看起来是个哑巴。
“那是府里烧火的哑婆,也是个苦命人。”钱伯随口介绍道。
团团眯起眼。
就在老婆婆伸手拨弄柴火的一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手。
那是双布满皱纹的手。
但,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
在这样一个满地尘土、连正经主子都活得潦草的破落宅邸里,一个整天跟灰土柴火打交道的粗使老婆婆,怎么会有一双连指缝都没有黑垢的手?
团团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继续跟着钱伯往前走。
有猫腻。
这宅子里的水,看来不是一般的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