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岁生日那天,儿子陈浩带着一脸假笑推开了我的房门。
“妈,生日快乐。”他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包装精美得过分。
我心里一暖,正要说话,却发现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表情淡漠。
“这是干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陈浩避开了我的视线,开始在屋里转悠,打开衣柜,整理我的衣物。“妈,我给您找了个好地方,环境特别好,有专业护工照顾您。”
我脑子嗡地一下。三个月前,我因为中风导致右半身瘫痪,从此坐上轮椅。但我的思维还很清晰,只是行动不便。
“你要送我去养老院?”我艰难地问,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陈浩终于转身面对我,脸上那层薄薄的温情彻底剥落。“您瘫痪了,太拖累我。我要上班,要照顾孩子,还要跑项目,实在没时间照顾您。”
“我还可以自己做一些事情,我只是需要一点帮助——”我试图解释,声音颤抖。
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妈,别让我为难。您看,我给您找的是全市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一万八,我会按时付钱的。”
一万八。我心头一痛。他忘了,他买房的首付是我出的,他创业的第一桶金是我给的,就连他结婚的彩礼,都是我卖掉老房子凑的。
“浩浩,你忘了——”我的话被截断。
“我没忘,妈。”陈浩蹲下来,眼睛终于看向我,但那眼神冷漠得像看陌生人,“但是生活要继续。小雅(他妻子)说了,家里不能有个瘫痪的老人,会影响孩子的成长。”
那两个男人开始动手收拾我的东西,动作粗暴得像是清理垃圾。
“等一下!”我提高声音,“至少让我拿上我的相册,还有那些——”
“养老院什么都有。”陈浩站起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妈,配合一点,别让我难做。”
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儿子,这个我曾经抱着喂奶、教他走路、供他读书、看着他结婚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新表亮得刺眼。上周他告诉我,那是客户送的礼物。但我知道那牌子的价格——至少五万。
五万的表,一万八的养老院。我的价值,在儿子心中已经量化得如此清晰。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去。”
陈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这才对嘛。妈,您放心,我会经常去看您的。”
谎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就像他三个月前说的“妈,您放心,我会照顾您一辈子”,就像他一周前说的“妈,我最近太忙,下周一定来看您”。
两个男人推着我出门时,邻居王阿姨正好买菜回来。她看见这阵仗,愣住了。
“陈姨,这是——”
“我妈去养老院住段时间,那边环境好,有人照顾。”陈浩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王阿姨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和不忍。我别过脸,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年的小区。陈浩买房时,特意选了带电梯的,说方便我上下楼。那时他还拉着我的手说:“妈,以后我们就住一起,我给您养老。”
现在,我七十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张去养老院的单程票。
车子启动时,我通过后视镜看见陈浩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去。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栋看起来不错的建筑前停下。“仁爱养老院”的招牌崭新得刺眼。环境确实不错,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
前台接待笑容满面,但眼神里没有温度。她熟练地办理手续,让我签了一系列文件。
“您儿子已经付了三个月费用,您放心住下就好。”
三个月。原来他连长期照顾的打算都没有。
我被推到一个双人间,室友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眼神空洞,一直自言自语。房间里有股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
护工小张是个年轻的女孩,她帮我安置好东西,轻声说:“陈阿姨,有什么需要就按铃。”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当晚,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无法入睡。隔壁床的老太太突然说:“我儿子三年没来看我了。”
我没有回应,但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天,我开始观察这个养老院。表面光鲜,实际上护工短缺,老人们的需求常常被忽视。我看到了护工对失智老人的粗暴对待,听到了院长在电话里讨论如何“降低成本”。
下午,我在花园里晒太阳时,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慢慢靠近我。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但眼神锐利。
“新来的?”他问。
我点点头。
“你儿子送你来的?”
我又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深刻。“我儿子是上市公司高管,一年赚几百万。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他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我们沉默了。风吹过花园,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
“我叫李国强。”他伸出手,“以前是做企业的。”
“陈淑华。”我握了握他的手,“我以前是会计。”
李国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会计?高级会计师?”
我点点头。“退休前在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你一定知道如何看财务报表。”
“略懂。”我谦虚地说,但心里知道,我不仅是“略懂”。退休前,我是所里的合伙人,经手过无数大企业的审计。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李国强成了朋友。他告诉我,他儿子把他的公司夺走后,就把他送到了这里。他的大部分资产都被冻结或转移,只留下足够支付养老院费用的钱。
“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他说,“养大的孩子,最后成了我们的掘墓人。”
第七天,陈浩终于来了。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我房间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妈,您适应得怎么样?”他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房间。
“还行。”我说,“你工作忙,不用经常来看我。”
他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这个月项目特别紧,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了。”
“没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照顾好自己和小雅就行。”
他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
李国强滑着轮椅过来,看着陈浩离去的方向。“你儿子做什么的?”
“项目经理,在一家科技公司。”我说。
“哪家公司?”
“智创科技。”
李国强眉头一挑。“我知道那家公司,正在寻求新一轮融资,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我看向他,突然有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李老,您刚才说,您以前是做企业的?”
他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某种深意。“是啊,做了四十年。虽然现在被困在这里,但我的人脉还在,消息也还灵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护工小张帮我一个忙。我给了她五百块钱,请她帮我买一部智能手机,并办理一张电话卡。
“陈阿姨,您要这个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想跟孙子视频。”我编了个理由。
小张同情地点点头,第二天就帮我买来了手机。我用了半天时间熟悉智能手机的操作——中风后我几乎没碰过这些新科技。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声音:“喂?”
“张明,是我,陈淑华。”我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惊呼:“陈老师!我的天,是您吗?好久没联系了!您还好吗?”
张明是我曾经的助理,现在自己开了一家投资公司。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家公司的情况,”我直截了当,“智创科技,特别是他们的第三项目部。”
“智创科技?那是家不错的公司,怎么了?您有兴趣投资?”
“算是吧。”我说,“我需要详细的资料,特别是他们最近的财务状况和内部管理情况。”
张明没有多问,这是我们多年的默契。“好的,陈老师,我尽快给您。”
三天后,我收到了张明发来的邮件。智创科技确实遇到了麻烦,他们的主打项目进度严重滞后,资金链紧张。而陈浩负责的第三项目部,是问题最严重的部门之一。
我把这些资料给李国强看。他仔细阅读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你儿子在这个项目部?”
我点点头。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想法:“我想收购这个部门。”
李国强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妙!太妙了!淑华,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这股狠劲,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李国强秘密策划着一切。通过他的关系,我联系上了几位有意向的投资者。通过我的专业判断,我们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收购计划。
这期间,陈浩只来过一次养老院,呆了八分钟。他告诉我,他可能要被提拔了,因为部门表现“出色”。
我看着他沾沾自喜的脸,心中一片冰冷。他不知道,他所以为的“出色表现”,其实是公司为了稳定军心放出的烟雾弹。
两个月后,我们的计划初步成型。我需要亲自出马,但有一个问题——我怎么离开养老院?
“交给我。”李国强说,“我有个老朋友,可以帮忙。”
一周后,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养老院门口。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直接找到院长。
“我是李国强先生的律师,根据协议,今天我要接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他出示了一系列文件。
院长有些犹豫,但看到文件上的律师签名和公章,还是同意了。
半小时后,我和李国强一起坐进了那辆车。开车的正是李国强的“老朋友”——他曾经的司机老刘。
“李总,陈总,我们去哪?”老刘问。
我和李国强对视一眼,说出了那个地址:
“智创科技大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