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镇的春日,是被连绵的雨泡软的。温钰的肚子已经沉得像个熟透的瓜,低头时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尖。行动越发笨拙迟缓,但心却一日日安定下来。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下后,是不是可以把小院东头那间最破的厢房稍稍修葺,隔出一小间来做绣房,多接些活计。
这日午后,细雨暂歇,云层里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温钰正坐在窗前,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针金线,勾勒完一幅“莲生贵子”绣样的边角。这是李娘子前几日送来的急件,镇东赵员外家嫁女,点名要这幅吉祥图样做枕屏。工钱给得格外厚,她熬了几个晚上,总算快要完工。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疲惫,轻轻动了动。温钰放下绷子,揉了揉酸胀的后腰,手习惯性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低声道:“就快好了,绣完这个,娘给你买块新棉布,做身更软和的小衣裳。”
窗外传来张娘子特有的大嗓门,隔着院墙也能听清:“……可不是嘛!吓人得很!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衣裳,脸板得像块铁,挨家铺子问!说是寻亲,可那架势,啧,倒像抓逃犯!”
温钰的心莫名一跳,针尖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一粒殷红的血珠迅速冒出来,滴在洁白的绣布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她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竖耳倾听。
墙外是刘婶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后怕:“问到我这儿了,拿着一张画像,问见没见过画上的女子……我瞧了一眼,画得倒是俊,可那眉眼冷冰冰的,不像真人……我说没见过,他们还不死心,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半天,才走。”
画像?寻亲?抓逃犯?
温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扶着窗棂,慢慢站起身,肚子沉重地往下坠,带来一阵不适的紧缩。是沈寂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不会这么快。她一路上足够小心,改了容貌,换了身份,藏在这样偏僻的小镇。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不疾不徐的三下,却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阿钰妹子?在屋里吗?”是李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钰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在呢,李娘子稍等。”她迅速将染了血渍的绣布翻面,又将未完成的绷子用一块旧布盖好,这才慢吞吞地走去开门。
李娘子站在门外,手里挎着个空篮子,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游移不定。她左右看了看,才闪身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
“阿钰,”李娘子拉住她的手,手心冰凉潮湿,“方才……方才绣坊里来了几个人,看着就不是本地人,气势汹汹的,也拿着画像问人。”
温钰感觉自己的指尖也在发冷,她强撑着问:“什么样的人?问什么?”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利得很,像刀子。他们问镇上有没有新来的、独身的、可能怀了身孕的妇人。”李娘子喘了口气,压低声,“也给我看了画像……那画像上的女子,眉眼轮廓……乍一看,真有几分像你刚来时的模样。可那画上的人太瘦,神色也……也说不出的冷清愁苦,不像你现在……”她顿了顿,打量着温钰如今因怀孕而丰润了些、却因刻意装扮显得平庸憔悴的脸,“我就说,不认识,没见过。”
温钰的心沉到了谷底。画像……怀孕的独身妇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他们信了?”她声音干涩。
“当时像是信了,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我那儿寄卖的绣品挨个看了个遍,还问都是谁绣的。”李娘子眉头紧锁,“我只好说,有些是铺里师傅绣的,有些是收的乡下妇人的零散活计,记不清具体是谁了。他们……他们居然把我哪儿寄卖的那些帕子、香囊、扇套,不管好坏,全买走了!给了足足五两银子,眼睛都没眨!”
全买走了?温钰心头剧震。这不是寻常寻人!寻常寻人只会问话,不会特意买走绣品!除非……他们认得她的绣工?
不可能。她的绣技是母亲教的,有些独特的针法、配色习惯,外人或许看不出,但若是极其熟悉她手艺的人……
一个冰冷的面孔蓦然闯入脑海——沈寂。不,他肯定不认得。
“阿钰,你实话告诉嫂子,”李娘子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那些人……是不是冲你来的?你……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温钰看着李娘子眼中真切的关怀,喉咙哽住。她不能说实话,那会把无辜的李娘子拖入险境。她只能垂下眼,睫毛颤抖,做出惊惶无助的样子:“我……我不知道。李娘子,我真的不知道……我丈夫死了,婆家不容,我才逃到这里……我谁也没招惹过……”
见她这副模样,李娘子心软了,叹了口气:“唉,许是我想多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寻人的事也多。你安心在家待着,这几日千万别出门,也别再接活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送走心神不宁的李娘子,温钰闩好院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让浑身的颤抖泄露出来。她滑坐在地上,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极致的恐惧,不安地躁动着。
来了。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买走绣品……这是确认!他们一定是要把绣品带回去,给某个能辨认的人看!
这里不能待了。必须立刻走!可是……她摸着肚子,离产期最多还有半月。这个时候颠沛流离,孩子和她都可能没命。
走,还是留?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里衣。她望着这个倾注了她数月心血、刚刚有了“家”的模样的破败小院,望着窗下未完成的绣绷,望着井边她亲手种下、已经冒出嫩芽的菜苗,巨大的绝望和悲凉几乎将她淹没。
她只是想有个地方,平安生下孩子。为什么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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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京城,丞相府书房。
暮色四合,沈寂没有点灯,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又是一批毫无价值的回报堆在案头,他连翻看的欲望都没有。焦灼像野草,在他心间疯狂蔓延,吞噬着理智和耐心。他甚至开始怀疑,周嬷嬷那日的猜测是否只是老妇人的臆想?是否温钰真的早已葬身火海,一切只是他徒劳的执念?
“相爷。”陈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同以往的沉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进。”
陈风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他走到案前,将包袱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十件各式各样的绣品——帕子、香囊、扇套、枕巾……料子寻常,但绣工却参差不齐。
“相爷,南边最新送回的。在江州云水镇一家绣坊购得。据报,搜寻之人在镇上探访时,有路人隐约提及,画中女子形貌,与常去此绣坊送绣品的一位年轻妇人有些相似。但绣坊主人坚称不识。属下觉得蹊跷,命人将所有可能是外来妇人寄卖的绣品,全部购回。”
沈寂目光淡漠地扫过那堆绣品,并无兴趣。江南女子善绣,这类东西随处可见。
陈风却从中小心翼翼地拣出几件,铺在沈寂面前:“相爷,您看这几件。”
那是三幅帕子,一方扇套,两个香囊。帕子上绣着蝶恋花、兰草、溪边小景;扇套是青竹;香囊则是石榴和莲藕。乍看并无特别。
但沈寂的视线,在落到那幅“溪边小景”帕子上时,骤然凝固了。
溪水旁有几块石头,石头的绣法……不是常见的平铺直叙,而是用一种极细的、略带旋转的针脚,表现出石头的粗糙质感和隐约的青苔。水纹的处理,也不是普通的波浪线,而是用一种近乎“捻”的技法,让丝线产生微妙的深浅变化,仿佛真有水光流动。
这针法……他见过。
在锁鹊台。在他某次醉酒后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幅不大的绣毯边角,就是这般独特的石头和水纹。
他猛地伸手,抓起那石榴香囊。石榴籽颗颗饱满,用的是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最妙的是每颗籽的高光处,都用了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银色丝线点缀一点,让石榴籽仿佛真的饱含汁水,即将迸裂。
还有那兰草,叶片尖端的细微卷曲;那蝶翼上过渡自然的鳞粉色泽……
是她。一定是她!
这些绣品还带着江南特有的淡淡潮气,针脚里却藏着独属于“温钰”的、沉默的印记。她没有死!她活着,在江南一个叫云水镇的地方。
“云、水、镇。”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相爷,是否立刻……”陈风请示。
“备马。”沈寂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点齐人手,我要亲自去。”
“相爷,您身份贵重,江南路远,是否……”
“闭嘴!”沈寂厉声打断,目光如刀,“立刻去办!今夜就动身!”
他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他要亲眼去确认,亲手把她抓回来。他要问问她,这七个月,她是怎么过的?凭什么敢?又凭什么……能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找了这么久!
陈风不敢再劝,领命疾退。
沈寂独自站在骤然空荡下来的书房里。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拂过那方溪边小景的帕子,触感细腻微凉。
温钰。
这次,你逃不掉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云水镇,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笼罩。温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腹痛如绞。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她挣扎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和身下漫开的、不祥的湿痕。
羊水破了。
比预产期,早了足足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