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下月,你上月也是这么说的!”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今日你若不还钱,便把你那孙女抵了债!”
“不要啊,不要啊……”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明珠皱了皱眉,这是放印子钱的?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瘦得皮包骨头。
她躲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眶里含着泪,却一声不敢吭。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那小姑娘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明珠心头微微一颤。
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虽是奴籍,却吃穿不愁、父母俱全,而那个小姑娘,却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同样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命运却如此天差地别。
“明姐儿,走了。”
高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珠回过神,应了一声,跟着父亲和姐姐离开了。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小姑娘还站在巷子口,目送着她远去,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回府的路上,明珠一直沉默不语。
高安见小女儿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高高兴兴的?”
“没什么。”明珠摇摇头,顿了顿,又道,“爹,那些欠了印子钱的人,真的会被抓去抵债吗?”
高安叹了口气:“那是自然,印子钱利滚利,驴打滚,借了便还不清,多少人家因此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那……那些被卖了的孩子,会怎样?”
“运气好的,被大户人家买去当丫鬟小厮;运气不好的……”高安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那些话不是女孩家听的。
明珠不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心里乱糟糟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咸鱼人生”,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的——那就是她有一对能干的父母,有一个体面的家庭,有一个善待下人的主子。
可若是没有这些呢?
若是她投生在那个巷子口的小姑娘家里呢?
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富贵奴才”吗?
这个念头让明珠打了个寒颤。
回到程府,已是申时。
徐曼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女儿回来,问道:“玩得可高兴?”
“高兴。”明珠挤出一个笑容。
“那便好。”徐曼娘道,“去歇着罢,晚间你爹要去大娘子院里回话,你随我一道去。”
“又要去大娘子院里?”
“嗯,大娘子说想再瞧瞧你。”徐曼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这丫头,倒是入了大娘子的眼。”
明珠心头一动。
又要去大娘子院里……那盆建兰,还在那儿吗
老太太病了。
消息是卯时初刻传出来的。
彼时天色尚未大亮,程府后罩房的下人们才刚起身洗漱,便听见前头院子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快去请大夫!老太太昏过去了!”
喊话的是老太太院里的大丫鬟春杏,焦急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不多时,整个程府都惊动了。
老太太周氏今年六十有二,出身小户人家,年轻时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被老太爷娶为正妻。
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却也没吃过什么大苦,膝下三个儿子,虽说只有程相公是嫡出,但二郎三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待她都还算孝顺。
老太爷如今七十有三,早年精明强干,这几年却越发糊涂,整日里不是念叨陈年旧事,便是躲在书房里摆弄他那些破铜烂铁。府里的事,他是一概不管了。
老太太便成了程府辈分最高的当家人。
虽说实际掌家的是大娘子王氏,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还得老太太出面坐镇。
三房的媳妇们有什么龃龉,也要到老太太跟前评理。
如今老太太病倒,三房人自然都要去探望,老爷子五日前就外出访友了,如今不在家里。
辰时刚过,大娘子王氏便带着两个女儿到了老太太的松鹤堂。
松鹤堂在程府的西北角,是一座三进的小院落,专供老太爷老太太养老。
院中种着几株老松,廊下挂着几只鸟笼,倒也清幽雅致。
只是今日这清幽全被打破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丫鬟婆子、管事小厮,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脖子往正房里张望。
“都围在这儿作甚?”王氏身边的奶娘崔婆子皱起眉头,沉声喝道,“该当差的当差去,没事的散了,堵在这儿成何体统?”
崔婆子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老人,五十来岁,生得高大壮实,一张国字脸上满是威严。
她在府里资历老辈分高,连程相公见了都要客气几分,更别说这些下人了。
众人闻言,纷纷散去。
王氏这才带着女儿们进了正房。
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周氏躺在拔步床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倒还有气息。
床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孙大夫,我娘的病情如何?”王氏上前问道。
孙大夫捋了捋胡须,道:“老太太是痰迷心窍,又兼气血两虚,这才昏厥过去,上了岁数的人都易得这个病,大娘子不必太过忧心,老夫已开了方子,先吃三剂看看,只是老太太年事已高,还需静养,切忌动怒劳神。”
“多谢孙大夫。”王氏命人送上诊金,又让崔婆子送孙大夫出去。
这边厢刚送走大夫,那边厢二房三房的人便到了。
二郎媳妇李氏是头一个进来的。
她三十出头,生得五短身材,一张圆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提着药材,排场倒是不小。
“哎哟,大嫂来得好早。”李氏一进门便嚷嚷起来,嗓门大得震耳朵,“我一听说娘病了,吓得觉都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熬燕窝粥,这不,赶紧给娘送来。”
王氏淡淡道:“二弟妹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氏凑到床边看了看周氏,又道,“娘这是怎么了?昨儿不还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