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彻底暗下去之前,他们到了旋转木马附近。
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彩灯还没亮,但人群中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数马,有人在看自己手腕上的时间。
“这么多人?”苏燃皱眉头。
秦墨扫了一眼:“等下一轮。一轮十二个人,死十一个。这些人都在等。”
陆深看着那些人。他们的眼神不一样——有的人紧张,有的人麻木,有的人眼里有光,那种光叫侥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活下来的那个。
“要等多久?”宋穗问。
“不知道。”秦墨说,“可能半小时,可能一晚上。取决于前面的人敢不敢进。”
林雅咬着指甲,脸色发白。她的手腕上5.26在慢慢跳。等一晚上,就变成4.26,更少了。
陆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旋转木马,然后说:“换个任务。”
“什么?”苏燃转头。
“碰碰车。”陆深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亮着灯的场地,“那边人少,而且规则清楚。”
碰碰车场在旋转木马西侧,一圈铁丝网围着,里面停了十几辆锈迹斑斑的车。场地上方挂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碰碰车乐园”
·参与人数:不限(建议4-8人)
·规则:每车一人,限时十分钟。场内随机出现“时间球”,撞到可得0.5天。车辆相撞,被撞者损失0.3天,撞人者获得0.1天。
·特别提示1:翻车视为事故,扣除1天。
·特别提示2:车辆损毁无法继续者,按当前时间结算,不得再参与撞球。
·计时结束后,剩余时间排名前50%存活,后50%淘汰。
·当前排队:3人
“前50%存活。”秦墨念了一遍,“意思是如果进去四个人,活两个;进去六个人,活三个。”
苏燃算了一下:“我们五个进去,活两个半?不对,前50%就是活两个?三个人活一点五个?”她皱眉,“这数学怎么算?”
陆深说:“人数是奇数时,向上取整。五个人,前50%是2.5,取整三人存活。所以五个人进去,死两个。”
“死两个。”林雅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
宋穗拍了拍她的肩膀:“总比死十一个好。”
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三十岁左右。其中一个男人看到他们走过来,主动打招呼:
“新来的?一起进?凑够六个,活三个。”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6.23。另外两个:女的是4.87,男的是3.91。
“你们等了多久?”苏燃问。
“半小时。”那个男人说,“之前有人进去过,死了两个,活了三个。我们一直在等人凑够六个。”
陆深看着他们:“你们知道规则细节吗?”
“知道。”男人点头,“时间球会随机出现在场地里,发光的,很好认。撞车的话,被撞的人扣0.3,撞人的得0.1。所以尽量别被人撞,但可以主动撞别人。”
另一个男人插嘴:“但撞多了也会被人盯上。最好低调。”
那个女人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腕,表情焦虑。
陆深看向苏燃他们。苏燃正要开口,陆深抢先说:“我们三个进。”
苏燃一愣:“哪三个?”
“你,我,林雅。”陆深说,“宋穗,你和秦墨在外面等。”
宋穗皱眉:“为什么?我时间也不多,我也想进。”
“正因为你时间不多,才更要稳。”陆深说,“我们三个进,加上他们三个,正好六个人。如果我们四个都进,就是七个人,活三个半取整四个——多一个存活名额。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数。”
他顿了顿,看向宋穗:“你在外面,至少能保证我们有人接应。而且——”
他压低声音:“那个2号男人,眼神不对。如果里面出什么事,外面有个自己人更重要。”
宋穗看了看陆深,又看了看林雅,最后点点头:“行。我在外面等。”
秦墨靠在铁丝网上,点了一根烟:“我在外面观察。翻车规则写在牌子上,但没说翻几次。你小心点,别翻车。”
陆深点点头。
六个人——陆深、苏燃、林雅,加上那三个陌生人——一起走进碰碰车场。
秦墨在外面喊了一声:“2号那人,刚才一直在看你们的林雅。”
陆深回头,秦墨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明白了——2号可能盯上软柿子了。
场地比想象中大,大概半个足球场。十几辆碰碰车整齐地停在一侧,颜色各异,但都锈迹斑斑。每辆车前面有一个编号,从1到15。
“选车。”那个带头的2号男人说,“随便选。”
陆深扫了一眼那些车。大部分看起来差不多,但有几辆的轮胎气不足,有几辆的方向盘歪了。他选了8号,轮胎正常,方向盘正。
苏燃选了5号,林雅选了7号。三个陌生人分别选了2号、9号、11号。
六个人坐进车里。车很小,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陆深试着踩了踩踏板,车动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响声。方向盘有点紧,但能用。
头顶的喇叭响了:
“碰碰车乐园即将开始。倒数十秒。十、九、八……”
陆深侧头看了一眼林雅。她缩在7号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七、六、五……”
苏燃朝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照顾好她”。
陆深点点头。
“四、三、二、一,开始!”
场地中央突然亮起十几个光点,飘浮在半空中,像萤火虫。那些就是时间球。
陆深踩下踏板,车冲出去。他朝着最近的一个光点开去。光点大概有拳头大,发出柔和的黄光。他撞上去,光点消失,手腕上的数字从25.17跳到25.67。
+0.5天。
旁边传来碰撞声。那个选2号的男人撞了11号的女人,女人被撞得车身一歪,她的手腕数字闪了一下,从4.87掉到4.57。2号从6.23升到6.33。
“妈的!”女人骂了一声,调转车头要撞回去。
但2号已经跑了。
陆深继续寻找光点。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的时间跳到27.17。
期间他扫了一眼林雅。她还在角落,但已经撞到了两个光点,时间涨到6.26。她的车技不好,但至少没被撞。
突然,一辆车从侧面冲过来,狠狠撞在陆深车身上。陆深整个人一震,手腕上的数字从27.17掉到26.87。
是那个9号的男人。他撞完就跑,头也不回。
陆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追。他继续找光点。第五个,第六个。时间跳到27.87。
还剩三分钟的时候,他看见2号开始朝林雅的方向移动。
陆深调转车头,往林雅那边开。
但距离太远了。
2号加速,直直朝林雅撞去。林雅看到他了,想躲,但她的车太慢。砰的一声,林雅被撞得车身横移,差点翻车。
她的手腕从6.26掉到5.96。她稳住车,刚松一口气,2号竟然又绕回来,从侧面狠狠一撞——
林雅的车翻了。
四轮朝天。她整个人摔在地上。
翻车扣1天。她的手腕从5.96掉到4.96。加上两次被撞扣0.6,她从6.26变成了4.66。
林雅爬起来,想重新推正车子,但车太重了,推不动。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看着四周的车流,再也没有机会撞球了。
2号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笑意,然后扬长而去。
陆深握紧方向盘,深呼吸了一下,没有追。追上去撞他,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他继续找光点。还剩一分钟的时候,他又撞到一个,时间变成28.37。
喇叭响起:“最后十秒!”
苏燃在场地另一边,也撞到了最后一个光点。她一共撞了六个球,被撞一次,时间从10.91变成10.91+3.0-0.3=13.61。
“时间到!”喇叭响起。
所有车停下来。场地上方的灯突然变亮,照出每个人的脸。
一个机械的声音开始播报:
“剩余时间统计:”
“2号:8.34天”
“5号:13.61天”
“7号:4.66天”
“8号:28.37天”
“9号:4.12天”
“11号:5.27天”
“存活者:剩余时间排名前50%,即前三名。8号、5号、2号存活。其余淘汰。”
林雅愣住了。4.66天。
她看向11号——5.27,看向9号——4.12。
她比9号高0.54天,但比11号低0.61天。排名:1陆深28.37,2苏燃13.61,32号8.34,411号5.27,5林雅4.66,69号4.12。
前三存活。她第五。死亡。
“不——”林雅尖叫起来,“我本来有5天的!他故意撞我!他故意的——”
她指着2号。2号耸了耸肩,面无表情。
没有人理她。
场地上方,那几盏灯突然熄灭。黑暗中传来嘎吱的声音。陆深看到林雅站的地方,地面裂开一个口子,里面是黑洞洞的深渊。
林雅想跑,但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她低头一看,是地面伸出的铁手,锈迹斑斑,紧紧箍住她的脚踝。
“救我——”她朝苏燃伸出手。
苏燃下意识想冲过去,但秦墨在铁丝网外喊:“别动!出去会死!”
苏燃停住了。
林雅被一点一点拖进那个黑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苏燃,嘴唇动了动:
“我男朋友……”
然后她消失了。黑洞合上,地面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9号和11号也被同样的方式拖走。11号女人挣扎得最厉害,但没用。
三秒后,场地里只剩下陆深、苏燃,还有那个2号男人。
2号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朝陆深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承让了”。然后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陆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燃走到林雅消失的地方,蹲下来,手按在地上。地面是硬的,冷的,没有任何痕迹。
“她本来可以活的。”苏燃说。
“差一点。”陆深说。
“不是差一点。”苏燃站起来,看着2号离开的方向,“是被人害的。那个2号,他故意撞她两次,让她翻车。”
陆深沉默了两秒:“规则允许。”
“规则允许,不代表——”
“在这里,规则就是一切。”陆深打断她,“他利用了规则,他赢了。林雅没防住,她输了。就这么简单。”
苏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陆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8.37。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铁丝网,宋穗迎上来。他看到只有陆深和苏燃,沉默了一下,没问林雅。他指了指不远处:
“那个2号往那边走了。秦墨让我告诉你们,有人在那边盯着你们很久了。”
“谁?”
宋穗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靠在墙上,左脸的疤在阴影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银色的注射器。
赵九。
“又见面了。”赵九笑了笑,“23天的小子。”
陆深没动。苏燃下意识挡在他前面,但赵九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抢时间的。是来送礼物的。”
“什么礼物?”
赵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皱巴巴的,边缘发黄。
陆深接过来,借着微光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头笑。
他父亲。陆维钧。
陆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哪?”他声音发紧。
赵九摇头:“不知道。但这张照片是在镜屋的陷阱里找到的。你踩到的那个陷阱,扣了你0.82天。那些时间流向了沈夜。照片也是沈夜留下的。”
陆深盯着照片。父亲的笑容很陌生,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笑了。父亲总是很忙,总是泡在实验室里,连妹妹的家长会都没去过几次。但那天早上,父亲出门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我去接遥遥”。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沈夜为什么有我父亲的照片?”
“因为你父亲和他有关系。”赵九说,“你父亲是时钟计划的首席工程师。沈夜……是第一批进入钟楼世界的人。他们之间有过交易。”
“什么交易?”
赵九耸肩:“这得问沈夜。但他很少主动见人。他只会来找他想找的人。”
他看着陆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
“你被扣了0.82天,意味着沈夜注意到你了。他会来找你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
远处,钟声响起。
当——
当——
当——
三声。为林雅和另外两个陌生人。
赵九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那个叫林雅的女孩,她男朋友没死。裂缝那天,她男朋友在另一个城市,活得好好的。她一直以为他死了,其实是信息不通。她带着这个误会死在这里。”
苏燃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赵九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力好。镜屋外面,你那个朋友哭的时候,我全听见了。她说‘我男朋友死在裂缝里了’。后来我去查了查——在第五区,只要花时间,什么都能查到。”
他消失在夜色里。
四个人沉默地站着。过了很久,苏燃才开口:
“她男朋友还活着?她……她白死了?”
秦墨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里飘散:“在这里,很多事都是白费的。”
他们回到那间纪念品商店。门还是闩着的,没人来过。
陆深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照片。父亲的笑容在昏暗中显得很遥远。
他想起那天早上。想起自己迟到的会议。想起学校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书包。
秦墨突然开口:“那个2号,我记住他样子了。如果他以后落在我手里——”
“算了。”陆深说。
秦墨看着他。
“规则允许。”陆深说,“他做的事,换个人也会做。林雅不够狠,所以她死了。就这么简单。”
苏燃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窗外,月光惨白。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不是敲,是指甲刮,一下,一下,很慢。
“谁?”秦墨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没有回答。刮门声继续。
陆深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影子,看不清脸。但有一只左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透明的,像玻璃,里面隐约有数字在跳动。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刻在透明的骨头里。
沈夜。
陆深的手按在门上。突然,他感到手腕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门缝里伸进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连接着他的手腕。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刮门声停了。丝线抽回去,像蛇缩回洞。
陆深手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28.37变成了27.55。
又少了0.82天。
然后,那个声音传进来。低沉,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深。”
陆深屏住呼吸。
“你父亲让我告诉你——”
声音顿了一下。
“他在第九十九座钟楼等你。”
脚步声远去。
陆深猛地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7.55。
0.82天。两次。一共1.64天。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钟楼的剪影。
第九十九座。
最远的那座。
他父亲在那里。
当——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为林雅敲的,还是为别人?不知道。
但陆深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父亲在第九十九座钟楼等他——
那父亲是人,还是钟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