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城市美术馆入口处排起了长队。
许知意和夏薇站在人群中,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夏薇今天穿了一身燕麦色套装,戴了顶宽檐帽,看起来像是刚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模特。
“所以,你在他后备箱看到了云巅的钻石卡?”夏薇压低声音,墨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许知意点头,将昨天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回家后的搜索和陆景深的解释。
夏薇听完,沉默了几秒钟。队伍向前移动,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美术馆大厅。
“我们先看展。”夏薇忽然说,“这件事,需要换个环境谈。”
当代艺术特展以“碎片与整体”为主题,展品大多是抽象而晦涩的装置和画作。许知意本无心欣赏,但夏薇却认真地每一件都驻足观看,偶尔还拿出手机拍照。
直到她们走到一个名为《镜室》的装置作品前——那是一个由无数碎镜子组成的房间,走进去,人影被分裂成千万个碎片。
“这个有意思。”夏薇拉着许知意走进去。
镜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无数个许知意和夏薇在镜中反射,完整的人像被切割、重组、扭曲。
“知知,你看。”夏薇轻声说,“这就是现代人际关系。我们看到的每个人,都只是他们愿意展示的碎片。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你以为看到了整体,实际上可能离真相更远。”
许知意看着镜中破碎的自己,忽然明白了夏薇选择在这里谈话的原因。
“关于陆景深,”夏薇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回声,“我确实听到了一些...传闻。”
许知意的心脏收紧:“什么传闻?”
“不是具体的丑闻,更像是一些...矛盾的信息。”夏薇斟酌着用词,“你知道我们公司有时候会接一些高端客户的公关项目。大概两个月前,我参加一个行业酒会,听到几个老板聊天时提到陆景深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许知意的反应:“他们说,陆景深的背景没那么简单。他能这么快升到总监位置,除了能力,可能还有别的助力。”
“什么助力?”
“具体没说。”夏薇摇头,“但其中一个人提到,陆景深和‘盛海资本’的高层走得很近。你应该知道盛海吧?那个投资界的巨头。”
许知意当然知道。盛海资本是国内顶尖的私募基金,投过的项目都是行业标杆。
“还有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夏薇似乎有些犹豫,“我有个在你们公司财务部工作的朋友,有次闲聊时无意中提到,陆景深的报销单经常有一些高额消费,而且都顺利通过了。不是说他虚报,而是那些消费的层级,不太像一个普通总监的日常开销。”
许知意想起高尔夫会员卡、昂贵的西装、精致的袖扣。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夏薇摘下墨镜,直视许知意的眼睛:“因为没有证据,只是道听途说。我不想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传闻,影响你对一个人的判断。”她叹了口气,“而且,那时候他对你只是普通上司,我没必要说这些。”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夏薇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明显对你有意思,而你...知知,你对他也有好感,我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你有权利知道这些可能存在的信息。”
镜子里,无数个夏薇和无数个许知意对视着,画面诡异而真实。
“所以你的建议是?”许知意听见自己问。
“我的建议是,保持观察,但别急着下结论。”夏薇重新戴上墨镜,“也许他有合理的解释,也许那些传闻只是误会,也许他确实有秘密但对你真心。可能性很多,你需要时间去验证。”
她拉起许知意的手,走出镜室。外面的光线让许知意眯了眯眼。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夏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语气里的认真不减,“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过于完美,完美到不真实,那你就要警惕了。真正的生活,都有瑕疵。”
两人在美术馆的咖啡厅坐下。夏薇点了两杯拿铁,继续说:“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如果他真的家境优渥,为什么要隐瞒?这对他追求你有什么好处吗?”
许知意搅拌着咖啡:“也许他觉得,说自己是普通家庭出身,更容易让人亲近?”
“也许。”夏薇不置可否,“还有一种可能,他隐瞒的不是富有,而是别的什么。富有只是表象,真相藏在更深的地方。”
许知意感到一阵无力:“这太复杂了。”
“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不简单。”夏薇拍拍她的手,“但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查查。”
“怎么查?”
“我有我的渠道。”夏薇神秘地笑笑,“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建议这么做。信任是关系的基础,如果你开始调查他,那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变质了。”
许知意沉默。她说得对,但又不对。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在隐瞒,那所谓的信任又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
手机震动,是陆景深发来的消息:“在艺术馆吗?我也刚到。”
许知意一惊,下意识环顾四周。咖啡厅里人来人往,没有看到陆景深的身影。
“谁?”夏薇敏锐地问。
“陆景深。他说他也来了。”
夏薇挑眉:“这么巧?还是他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你的行程?”
这个问题让许知意背脊发凉。她回忆自己是否在什么地方提过今天的计划,然后想起昨天在车上确实说过。
“我昨天提了一句。”她解释。
“哦。”夏薇点头,表情却依然玩味,“那要见面吗?正好,我也想正式认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陆总监。”
许知意犹豫着,陆景深的消息又来了:“在一楼大厅的雕塑区,如果你方便,可以过来打个招呼。不方便也没关系。”
很得体,给了她选择的空间。
“去吧。”夏薇起身,“我陪你。记住,自然一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一楼大厅中央,一座巨大的抽象雕塑下,陆景深果然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搭配卡其裤,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多了几分休闲随意,却依然引人注目。
“陆总。”许知意走上前。
陆景深转身,看到许知意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她身边的夏薇,礼貌地点头致意。
“这位是我闺蜜,夏薇。”许知意介绍,“薇薇,这是我们公司市场部总监,陆景深。”
“久仰。”夏薇伸出手,笑容得体,“常听知知提起您,说您工作能力很强,对下属也很关照。”
陆景深与她握手:“许知意过奖了。倒是她常提起你,说你们是从大学到现在的好朋友。”
寒暄很官方,但许知意能感觉到夏薇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陆景深。而陆景深的态度始终自然大方,没有任何破绽。
“陆总也来看展?”夏薇问。
“对,喜欢当代艺术。”陆景深微笑,“不过比起看,我更喜欢自己画。虽然画得不好,纯属业余爱好。”
“哦?油画还是国画?”
“都尝试过,最近在学水彩。”
话题转向艺术,陆景深侃侃而谈,从当代艺术的市场价值聊到不同流派的特点,见解独到,显然是真正有研究的。
许知意在一旁听着,心中的疑惑更甚。一个自称普通家庭出身、忙于打拼事业的人,哪来时间和资源培养这样的艺术修养?
“陆总真是多才多艺。”夏薇赞叹,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做市场工作这么忙,还能兼顾这么多爱好,真是让人佩服。我认识的很多职场精英,基本都只有工作没有生活了。”
陆景深笑容不变:“时间挤挤总是有的。而且我认为,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为了工作完全失去生活,那就本末倒置了。”
无可挑剔的回答。
又聊了几句,陆景深主动提出不打扰她们闺蜜的聚会,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对许知意说:“茶叶喝了吗?感觉如何?”
“还没来得及,今天出门早。”许知意回答。
“那记得试试。下周见。”
看着陆景深远去的背影,夏薇若有所思。
“怎么样?”许知意小声问。
“很完美。”夏薇给出三个字的评价,语气复杂,“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你也这么觉得?”
“嗯。”夏薇拉着许知意往展厅走,“他的谈吐、修养、见识,都不像一个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当然,不排除他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但...”她摇摇头,“概率不大。”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按兵不动。”夏薇说,“继续观察,但不要主动问。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思,迟早会有更多动作。到时候,破绽自然会露出来。”
许知意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看完展,夏薇送许知意回家。在小区门口,夏薇突然说:“知知,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昨天说的话: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你今天已经说过了。”
“重要的事情说多少遍都不为过。”夏薇抱了抱她,“保护好自己,心可以动,但脑子要清醒。”
回到家,许知意拿出陆景深送的茶叶。精致的木盒里是真空包装的茶叶,标签上写着产地和采摘时间。她泡了一杯,茶汤橙红明亮,香气醇厚。
确实是好茶。
她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昨天写下的那一页。沉思片刻,她又添了几行:
疑问四:艺术修养与自称的普通背景不符。
疑问五:夏薇听到的传闻——与盛海资本高层关系密切。
疑问六:为什么今天“偶遇”艺术馆?是巧合还是有意?
写完这些,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许知意想起美术馆的镜室,想起那些破碎又重组的影像。
也许夏薇说得对,她看到的陆景深,只是他愿意展示的碎片。而她需要做的,不是急着拼凑,而是等待更多碎片自己浮现。
只是等待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煎熬。
手机亮了,陆景深发来一张照片:艺术馆里某幅画作的特写。
“这幅画让我想起你,”他写道,“温柔中有力量。”
许知意看着那条消息,良久没有回复。
温柔中有力量。真是精准的赞美。
可她忽然想知道,在这份赞美背后,是真诚的欣赏,还是精心设计的台词?
夜色渐深,茶已凉透。
许知意终于打字回复:“谢谢陆总,那幅画确实很美。”
点击发送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真相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可能到来的所有可能性。
新的一周,项目进入执行阶段,许知意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陆景深作为负责人,和她的接触更加频繁。他们一起开会、讨论方案、修改PPT,有时加班到深夜,他会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家,偶尔还会带些宵夜。
一切都看似正常,甚至更加亲密了。但许知意心中的疑团却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更多的观察而愈发复杂。
她注意到陆景深的手表换了,从之前那块简约的设计款换成了一块她认不出品牌但明显更昂贵的机械表。她注意到他的西装都是定制款,衬衫的袖口有手工刺绣的字母缩写。她注意到他用的钢笔是万宝龙,笔记本是意大利手工皮具品牌。
所有这些细节,都和他口中的“普通家庭”格格不入。
周三下午,许知意需要一份陆景深电脑里的市场数据做分析。陆景深正在开会,让她自己去他办公室的电脑上找。
“密码是1026。”陆景深在微信里说,“文件在桌面‘第三季度数据’文件夹里。”
许知意走进总监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在这里,房间宽敞明亮,布置简约而有品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不少艺术和哲学类书籍。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密码。
1026。她输入,电脑解锁。
桌面很整洁,除了几个工作文件夹,只有一个回收站。许知意找到需要的文件夹,开始拷贝数据。等待传输的过程中,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右下角——那里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忽然,屏幕暗了下去。笔记本进入待机状态,屏保程序启动。
许知意原本没在意,准备动一下鼠标唤醒屏幕。但她的动作在下一秒僵住了。
屏保是一张照片。
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女孩大约四五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站在一片绿草地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有一双大眼睛,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
而真正让许知意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个梨涡。
和陆景深的一模一样。
照片中的女孩,简直像是陆景深的缩小版、女性版。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梨涡,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许知意盯着屏幕,心脏狂跳。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文件夹传输完成的提示音惊醒了她。她机械地移动鼠标,屏幕恢复正常,那张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作界面。
许知意拔下U盘,手指在颤抖。
小女孩。梨涡。陆景深。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是谁?侄女?外甥女?还是...女儿?
她想起陆景深从未明确说过自己未婚。他只是没戴婚戒,公司档案里婚姻状况是空白,但她从未亲自问过。
许知意强迫自己冷静,将U盘收好,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她迎面遇到开完会回来的陆景深。
“找到了吗?”他问,笑容温和。
“找到了,谢谢陆总。”许知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陆景深似乎没有察觉异常,点点头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许知意几乎虚脱般靠在墙上。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躲进卫生间,许知意用冷水洗脸,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那张小女孩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是侄女或外甥女,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过?为什么用她的照片做屏保?如果是女儿...
手机震动,夏薇发来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有事跟你说。”
许知意几乎是立刻回复:“好。我也需要跟你谈。”
下班后,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包厢。
许知意把屏保的事说完,夏薇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
“你没问他?”
“怎么问?‘陆总,屏保上的小女孩是你女儿吗?’”许知意苦笑,“而且如果他想让我知道,早就说了。既然没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夏薇沉思片刻:“你确定那梨涡和他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