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取你第九尾,换清月一命,你可愿意?”
冰冷的大殿之上,墨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蜷缩在他脚下,血肉模糊。
为了给他挡下天劫,我的八条尾巴已经尽数断裂。
如今,他却要我最后一条尾巴,去救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凡人女子。
“若我说……不愿意呢?”我抬起头,气若游丝。
他身后,柳清月哭得梨花带雨:“阿九姐姐,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我真的不想死……墨渊哥哥也是没有办法……”
墨渊皱了皱眉,似乎耗尽了所有耐心。
“阿九,别任性。”
墨渊没有再给我选择的机会。
他亲自动手了。
那把曾斩尽天下妖魔的承影剑,此刻正悬在我的头顶。
剑气凛冽,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看着他,这个我追随了三千年,爱了三千年的男人。
从一只懵懂的雪山小狐,到如今修行有成的九尾天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离他更近一些。
我为他寻来上古神草,炼化内丹,助他渡劫飞升,成为这九天之上最年轻的仙尊。
我以为,三千年的陪伴,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可我错了。
他的心,比昆仑山的玄冰还要冷。
柳清月的出现,不过短短三十年。
却抵过了我三千年的痴心。
只因她是天生仙骨,是墨渊命中注定的道侣。
而我,不过是他年少时随手捡回的一只宠物。
“墨渊哥哥,快一点,我感觉我的仙力在流失……”柳清月虚弱地催促着,身形摇摇欲坠。
墨渊立刻回身扶住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忍着点。”
这句冰冷的话,是对我说的。
承影剑落下。
剧痛从尾骨处传来,瞬间席卷全身。
我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皮肉被撕开的声音。
那是我最后一条尾巴。
是我身为九尾天狐的尊严和所有修为的根基。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
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白玉地砖。
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血色。
墨渊迅速用仙法将那条狐尾封印,送入柳清月的体内。
柳清月苍白的脸上立刻恢复了红润,周身散发出柔和的仙光。
她成功了。
用我的命,换了她的命。
“谢谢你,阿九姐姐。”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激,只有胜利者的炫耀。
我趴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我的神魂开始溃散。
墨渊,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呼唤他的名字。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只要你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是他没有。
他正专注地为柳清月梳理体内暴涨的妖力,眉宇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大殿的门开了,他的师弟师妹们涌了进来。
“恭喜师兄!”
“恭喜清月师姐,贺喜清月师姐,与师兄永结同心!”
“这妖狐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能为清月师姐续命,是它的福气。”
嘈杂的恭贺声,像一把把尖刀,将我残破的神魂凌迟。
福气?
原来我三千年的守护,九尾尽断的牺牲,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场福气。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血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到墨渊终于为柳清月梳理完了妖力,他站起身,似乎想起了什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淡漠,仿佛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把它处理掉吧,别脏了地方。”
他轻描淡写地吩咐着。
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神魂在瞬间崩碎。
我死了。
在漫天的恭贺声中,死在了我最爱的男人面前。
我脖子上挂着的同心玉佩,那是我用第一条尾巴的修为,求了月老三天三夜才得来的信物,悄然碎裂。
碎成了齑粉。
远在万里之外,正在闭关的墨渊,心口猛地一痛。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神识探入怀中,那枚他从未在意的同心玉佩的另一半,也布满了裂痕。
“阿九……”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闭关的密室。
可他回到长生殿时,只看到一滩尚未干涸的金色血迹,和几根散落的白色狐毛。
那个永远会用软软的脑袋蹭他手心,永远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小狐狸,不见了。
处理掉?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时的那句话。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阿九呢?”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小仙童,声音都在发颤。
小仙童被他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仙尊,那只狐狸……已经被扔进……葬仙崖了。”
葬仙崖。
仙神陨落之地,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墨渊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疯了一般冲向葬仙崖。
崖边云雾缭绕,罡风凛冽。
他站在崖边,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阿九——!”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和恐惧。
可是,除了呼啸的风声,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会甜甜地叫他“墨渊”,会为他暖床,会傻傻地为他做任何事的小狐狸,真的不见了。
永远地,不见了。
三千年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第一次化形时,笨拙地摔倒在他怀里,红着脸不敢看他。
她为了给他采药,被守护神兽打成重伤,却还笑着对他说不疼。
她在他闭关时,寸步不离地守在洞府外,一守就是百年。
他一直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
只要他回头,她就一定在。
所以他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到……他忘了她也会痛,也会死。
“噗——”
一口心血喷出,染红了崖边的山石。
墨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痛到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不是,不在意她的吗?
他不是,只爱清月的吗?
那现在这撕心裂肺的痛,又算什么?
柳清月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墨渊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墨渊甩开她的手,赤红着双眼看着她。
“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为了给你续命,她不会死!”
柳清月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后退一步,泪水瞬间涌出。
“墨渊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阿九姐姐自愿的!而且……而且她只是一只妖狐,我才是你的道侣啊!”
妖狐?
道侣?
墨渊脑中一片混乱。
他只记得,那只小狐狸临死前,那双盛满了绝望和破碎的金色眼眸。
他好像……失去了一件比他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