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后区,A-**理区。
太阳像一个吝啬的资本家,隔着厚厚的尘霾,投下毫无温度的惨白光线。赵凡站在一片狼藉的商业街废墟中,感觉自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电影片场。左手边是一家被拦腰截断的品牌服装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断了手臂,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布满了烧灼的孔洞和紫色的血污,姿态诡异地扭曲着,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右手边是一家星巴克,标志性的绿色美人鱼LOGO被熏得漆黑,只剩下一只眼睛,在晨光中显得阴森而滑稽。
赵凡的早餐是半块隔夜的吐司和一杯自来水。昨夜的那股狠劲,在清晨的饥饿感和现实的重压下,已经消退了不少,转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冷静,他已不再幻想,不再抱怨。
他所在的A-4区,是昨天A-3区的延伸,危险等级更高。这里曾是齐塔瑞地面部队与国民警卫队激烈交火的地点之一,断裂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汽车残骸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复杂的、立体的“垃圾山”。根据D.O.D.C.的任务简报,这里的首要清理目标,是那些散落的、未爆炸的齐塔瑞能量装置和武器碎片。
这意味着,他们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死亡的扳机上。
“嘿,小子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工头麦克的声音通过便携式扩音器,在废墟上空回荡,“安全员已经用探测器扫过一遍了,但那玩意儿不是上帝!都给我睁大你们的眼睛,要是看到什么发蓝光或者嗡嗡响的东西,立刻报告!别他妈逞英雄去碰它!你们的抚恤金,还不够给你们买一块像样的墓地!”一番毫无新意的安全训话后,清理工作正式开始。
赵凡和老狗何塞被分到了一组,负责清理那家断成两截的服装店内部。
“跟紧我,小子。”老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却像鹰一样锐利,仔细地扫视着地面和墙体的每一处细节。“在这种地方,最大的危险不是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儿,而是你头顶的东西。”
赵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老狗是对的。能量装置虽然致命,但至少会发光,有预警。而那些在战斗中被震松、仅靠几根钢筋勉强连接的建筑结构,才是最沉默、最无法预测的杀机。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服装店的残骸。脚下的地面上铺满了碎玻璃和石膏粉,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店内一片狼藉,昂贵的衣物和人体模型的残肢混杂在一起,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先清外围,”老狗用手中的撬棍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片区域,“把那些碍事的架子和模特都挪开,清出一条安全通道。记住,永远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赵凡依言照做。他搬开一个倒塌的衣架,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隔着简陋的防护服也呛得他连连咳嗽。他现在的状态很专注,昨夜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已经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转化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他知道,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活下去,是实现一切野心的前提。
就在他准备将一个断了头的假人模特拖到一边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在模特原本站立的地台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预制板似乎有些松动,与地面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小的、不自然的缝隙。
赵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停下了动作,蹲下身,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下面有问题。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或许是穿越带来的灵魂变异,或许只是人类在压力下被激发出的直觉,就像是上学时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总能知道一定是点自己,他无法解释,但他选择相信。
他伸出手,刚想去触碰那块预制板的边缘,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老狗的声音带着一丝厉喝。
赵凡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向老狗。老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表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凡,又看了看那块预制板。
“我……我只是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赵凡解释道。
老狗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自己蹲了下来,凑近那道缝隙,仔细地观察着,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退后。”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赵凡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只见老狗站起身,左右看了看,从废墟里捡起一根约莫两米长的、相对笔直的钢筋。他没有直接去撬那块预制板,而是退到大约五米开外,双手握住钢筋的一端,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钢筋的另一端,像投矛一样,狠狠地戳向预制板旁边的充满裂缝的墙壁。
“砰!”一声闷响,钢筋精准地击中了墙体上的一道巨大裂缝。
连锁反应发生了。
被击中的墙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那道裂缝瞬间扩大,紧接着,整面墙体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轰然向内倒塌。
墙体倒塌的巨大冲击力,引发了天花板的二次坍塌,无数的水泥块、钢筋和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重重地砸在了赵凡刚才想要检查的那块预制板上。
“轰隆——!!!”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让整个服装店的残骸都为之颤抖,浓密的烟尘瞬间腾起,将一切都吞噬了。麦克
赵凡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感觉到碎石从自己脸颊边擦过的劲风。如果刚才不是老狗阻止了他,如果他还蹲在那个位置……他不敢想象后果。
此刻的他,恐怕已经被压成了一摊无法辨认的肉泥。
“咳咳……”烟尘中,传来老狗的咳嗽声。他走过来,拍了拍赵凡的肩膀,力道很重。
“看到了吗?小子。”老狗的声音在赵凡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那叫‘应力陷阱’。这堵墙在战斗中就被打穿了,全靠那块预制板撑着,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你只要稍微动一下那块板子,结果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你会被活埋在里面。”
赵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他看着老狗,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谢谢你,何塞……你救了我一命。”
老狗却只是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香烟,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递给赵凡。
然后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我的搭档变成一摊需要我来清理的烂肉。”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赵凡,“倒是你,小子,有点意思。你是怎么发现那块板子有问题的?”
赵凡愣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靠一种莫名其妙的穿越者直觉吧?他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缝隙不太对劲,好像下面有东西。”
老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指了指那片刚刚坍塌的废墟,努了努嘴。“你的直觉救了你。现在,我们也得感谢你的直觉了。”
赵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原本被预制板覆盖的地面上,此刻因为坍塌的冲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地下室入口。
“D.O.D.C.的地图上,可没标注这里有地下室。”老狗的眼中,再次闪烁起那种贪婪而兴奋的光芒。“走吧,小子。我们可能有‘意外收获’了,可能就在下面。”
他掐灭了烟头,将那半截烟小心翼翼地收回烟盒里,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率先走向那个洞口。
赵凡看着老狗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懒散、贪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老头,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经验和判断力,并且救了他的命。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也拿起手电,紧跟了上去。地下室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复杂气味从洞口里涌出,令人作呕。
“小心脚下。”老狗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回音。
赵凡顺着简陋的台阶往下走,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仓库或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手电光扫过,赵凡看到了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景象。
地下室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国民警卫队的士兵尸体。他们的身体已经高度腐烂,盔甲上布满了狰狞的爪痕和能量武器烧灼的痕迹。而在他们对面,则是一具更加庞大的、如同被剥了皮的巨型昆虫般的齐塔瑞士兵的尸体。显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近距离遭遇战。
“妈的……”老狗低声咒骂了一句,显然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适。他用手电扫视了一圈,然后光柱停留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几个军绿色的金属箱子。其中一个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是空的。而另外两个,则还完好无损地关着。
“发财了。”老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他快步走上前,用撬棍熟练地撬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盖打开,一抹黄澄澄的光芒在手电的照射下反射出来。箱子里装的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而是一根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赵凡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黄金!在这战后的废墟世界里,这玩意儿是比美元更硬的硬通货!
老狗又撬开了第二个箱子,里面同样是满满一箱金条。
“这是国民警卫队从银行金库里转移出来的战略储备,”老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他们没来得及运走,就和那头畜生同归于尽了。”
他回头看向赵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裸的贪婪。“小子,我们发财了。一人一半。有了这些,我们下半辈子都不用再干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了。”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箱子里的金条。
然而,赵凡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却异常清晰。
“等等,何塞。”
老狗的动作一僵,回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赵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一种恐惧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直到耳朵渐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地下室的违和感。
那是一种轻微的、高频的嗡鸣声。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地下室,最终,停留在了那具巨大的齐塔瑞士兵的尸体上。那声音,似乎就是从它的尸体下方传出来的。
“不对劲。”赵凡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手电的光柱聚焦在那具尸体上,“何塞,你仔细听,有没有什么声音?”
老狗愣了一下,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几秒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嗡……嗡……”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频率似乎在慢慢加快。
“是能量核心!”老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家伙的能量系统还在运转!”
话音未落,那具齐塔瑞士兵的尸体腹部,猛地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嗡鸣声也变得越来越刺耳。
老狗嘶吼一声,“快跑!”
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入口疯了一般地冲去。赵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燃烧。
就在他们刚刚爬出洞口,扑倒在地的瞬间,一股毁灭性的能量从地下室里爆发出来。
“轰——!!!!!”
剧烈的爆炸掀起一股恐怖的气浪,将两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整个服装店的废墟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地颤抖、**,更多的结构发生了坍塌。赵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也是一片金星乱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剧痛和眩晕中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晃了晃脑袋,耳鸣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废墟“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远处传来的警报声。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到老狗就躺在他不远处,一条腿被掉落的钢筋压住了,正在痛苦地**。
赵凡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根沉重的钢筋挪开。
“何塞!你怎么样?”
老狗的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他喘着粗气,看着赵凡,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的……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爆炸彻底摧毁,正冒着滚滚浓烟的地下室入口,心有余悸地说道:“那帮外星杂种……**的阴险……临死还要拉几个垫背的……”
赵凡沉默了。他知道,这不是阴险,这是一种标准的齐塔瑞军事战术。齐塔瑞士兵的能量核心在主体死亡后,会自动进入一个不稳定的自毁程序,周围任何的能量波动或者生物接近,都会将其引爆。那些黄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致命的诱饵。
而他和老狗,就是那两条被诱饵吸引,差点被炸得粉身碎骨的蠢鱼。
远处的警报声越来越近,是D.O.D.C.的安全巡逻队赶来了。
老狗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腿显然伤得不轻。他对赵凡说:“小子,听着。别说地下室和黄金的事,就说我们遇到了二次坍塌和不明爆炸。D.O.D.C.不喜欢‘意外收获’,更不喜欢惹麻烦的临时工。明白吗?”
赵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狗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正的情感,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感激、欣赏和一丝愧疚的情绪。
他从口袋里再次摸出那包已经不成样子的香烟,只剩下最后一根了。他没有自己点上,而是将它塞到了赵凡的嘴里。
“小子,”他沙哑地说道,“你又救了我一命。”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只是不想我的搭档变成烂肉”这样的话。
赵凡猛吸了一口呛人的劣质烟草,咳嗽起来,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看起来平凡的老头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用生死考验过的特殊纽带。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匆匆赶来的救援人员,再看看身边这片狼藉的废墟,心中的那股想法,再次不可遏制地燃烧了起来。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黄金是诱饵,尸体是伪装,死亡如影随形。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光有谨慎和过人的直觉,是远远不够的。他今天能活下来,一半靠直觉,一半靠运气,但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让他不再任人宰割,不再被区区几根金条就冲昏头脑,不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善意或者运气的……真正的力量。
赵凡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