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前一天,给前男友发了条短信:“明天我结婚了,我穿平底鞋。
”凌晨三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那个号码五年没拨过,却像刻在指纹里。
最后我还是按了发送。等什么呢?等他像八年前那个夏天一样,突然出现在我宿舍楼下,
浑身汗湿,眼睛亮得吓人,说:“陈琳,老子想你了,翻墙出来。”可这次没有。五分钟,
十分钟,半小时。只有窗外长江上货轮的汽笛声,一声比一声哑。天快亮时,
我爬起来穿婚纱。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却像个纸人。化妆师夸我皮肤好,我笑笑,
想起刘光洋以前总说:“你脸上的雀斑像撒了芝麻。”狗屁芝麻。---2009年夏天,
我第一次见刘光洋,是在沙坪坝地下通道。那年我大二,在校园报社混日子。
听说有个綦江来的贫困生,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还组织同学给农民工子弟补课。
主编让我去写篇人物稿。我在建筑学院男生宿舍楼下等到太阳落山,
才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男生跑过来,肩上扛着两捆钢筋模型。“刘光洋?”我喊他。
他回头,寸头,脸晒得黝黑,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T恤上洇出深色痕迹。
“你是报社的?”他喘着气,“等我十分钟,我把东西放上去。”“我帮你。”“不用,脏。
”他已经跑上楼了。十分钟后他下来,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头发湿漉漉的,
像是刚冲了把脸。“吃晚饭没?”他问。“没。”“走,我请你,边吃边说。
”他带我穿过三峡广场,进了一个地下通道。里头摆着五六家小摊,麻辣烫、酸辣粉、烤串,
油烟呛人。我们在最里头那家麻辣烫坐下,老板娘认识他:“弟娃儿,老规矩?”“嗯,
两份,多加点豆芽。”“你经常来?”我问。“这儿便宜。”他笑,露出白牙,“一份六块,
管饱。”那篇采访稿我没写出什么励志故事。刘光洋说话实在,不卖惨:“穷就是穷,
没啥好说的。我爹在矿上没的,赔了八万,我妈治病花了五万,剩下的供我上学。就这样。
”“那你打几份工?”“白天工地,晚上家教,周末发传单。”他捞起锅里一块土豆,
“有时候还给网吧修电脑,一次五十。”“累吗?”“累啥子嘛。”他抬头看我,
眼睛在昏黄的灯泡下亮得出奇,“比挖煤轻松。”那天我们吃到晚上十点。他说起綦江的山,
夏天溪水凉,能直接喝;冬天烤红苕,烫得左手倒右手。说起他爸,
下井前总爱摸他头:“好好读书,莫走爹的路。”最后他说:“陈琳,你写稿子的时候,
莫写得太惨。我不需要同情。”稿子发表后,他给我发了条短信:“写得很真实,谢谢。
”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三天后,他出现在我们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袋酸奶。
“请你喝的。”他说,“稿费发了,我请你吃饭。”“你留着自己用啊。”“我还有。
”他挠挠头,“就是...想谢谢你。”我们去了磁器口。晚上九点,游客散了,
石板路空荡荡的。他给我讲他第一次来重庆,从綦江坐四个小时大巴,到菜园坝车站时,
天都黑了。“我站在天桥上,看下面的车流,像一条光河。”他说,“我当时想,总有一天,
我要在这座城里扎下根。”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他突然说:“陈琳,我觉得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不问我为啥这么拼,不跟我说加油,就...就**实的我。
”他顿了顿,“很多人觉得我们这种人,要么该被同情,要么该被歌颂。你不是。
”我没说话。我们沿着江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码头时,
他停下:“我可能要追你了。”“啥子?”“我说,”他转过身,面对我,“我喜欢你,
要追你了。”直白得让我愣住。“你...”“你不同意我也要追。”他咧嘴笑,
“反正我脸皮厚。”这就是刘光洋。---俗话说,好女怕缠郎,我虽然算不得啥好女,哎,
扯远了,我们真就好上了,,说来就来。朋友都说我疯了。王娟戳我脑门:“陈琳,
你图他啥子?长得帅?重庆帅哥多得是!图他有才?有才不能当饭吃!”我说:“图他真实。
”是真的。刘光洋不装,穷就是穷,累就是累,想我就是想我。他会半夜翻宿舍墙出来,
就为了给我送一碗他打工那家店剩下的冰粉;会在工地受伤缝针后,笑嘻嘻跟我说“没事,
就破点皮”;会在我生日时,用捡来的废弃钢筋给我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C”字。
大四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在石桥铺租了个单间,十五平米,厕所公用。晚上睡觉,
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楼下麻将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刘光洋接了个郊区的项目,
每天五点起床,坐两小时公交去工地。晚上回来,浑身是灰,洗三遍脸盆水还是浑的。
有天他发烧,三十九度,还说要去上工。我把他按在床上:“不要命了?”“一天一百二呢。
”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养你。”我说。他愣愣看我,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哪有让女人养的道理。”最后他还是去了。晚上回来,烧到四十度,
我拖着他去诊所打点滴。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唇干裂。护士扎针时他都没醒。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妈的话:“爱情不能当饭吃。”那一刻我有点怕。怕的不是苦,
是不知道这苦有没有尽头。打完点滴已经凌晨两点。我扶着他往回走,重庆的冬夜湿冷,
风像刀子。他突然说:“琳琳,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知道。”“真的。”他停住,
看着我,眼睛烧得通红,“我发誓。”“信你。”我握紧他的手。---毕业后,
我进了报社,他正式进施工单位。日子像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我们开始存钱。
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生日的组合数。发了工资就往里存,他存一千五,我存一千。
卡放在我这儿,但谁也不用。到第三年,卡里有八万。刘光洋拿着存折看了很久,
说:“再攒两年,能在巴南付个首付。”“嗯。”“到时候我们买个小两居,阳台朝南,
你种多肉,我抽烟。”他比划着,“还要买个烘干机,重庆冬天衣服老不干。
”**在他肩膀上,看窗外重庆的夜景。我们住在九楼,能看到远处工地的塔吊,
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刘光洋。”“嗯?”“你会一直对我好吗?”“废话。”他搂紧我,
“你是我媳妇。”那时我真以为,再熬两年就好了。像爬山,爬到顶就能看见云海。
可我忘了,重庆的山,爬完一座还有一座。---第一次见我爸妈,是在解放碑的餐厅。
刘光洋穿了唯一一套西装,袖口有点短,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提前三天去理发店剪了头,
还买了双新皮鞋,走路有点别扭。我妈全程客气,问我工作,问重庆天气,就是不问他。
我爸倒是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未来规划。
刘光洋答得老实:“家里就我妈,身体不好。我现在是施工员,考了一建,
以后想当项目经理。”“项目经理能挣多少?”我妈突然问。“看项目,
好的话...二三十万一年。”“哦。”我妈夹了块鱼,“那在重庆买房还是有点吃力。
”气氛僵住。我爸打圆场:“慢慢来,年轻人有拼劲就好。”吃完饭,
我妈把我拉到洗手间:“琳琳,你看到了,不是妈势利。这孩子人是不错,但负担太重。
他妈妈那病,是个无底洞。你跟他,要苦一辈子。”“我不怕。”“你现在当然不怕!
”我妈压低声音,“等生了孩子呢?孩子上学呢?他妈妈万一要人照顾呢?爱情不能当饭吃,
陈琳,妈是过来人。”我没说话。我知道说不通。送刘光洋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沉默。
到出租屋楼下,他突然说:“你妈说得对。”“什么?”“我是负担重。
”他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的时候,“琳琳,要不...”“闭嘴。
”我捂住他的嘴,“刘光洋,你要是敢说分手,我就从这跳下去。”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然后狠狠抱住我,抱得我骨头疼。“老子不会放开你。”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发狠,
“死都不会。”---但现实比死还难熬。第五年,我妈开始正式催婚。
彩礼二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这是她打听来的“行情”。房子首付至少要存够二十万,
这是“保障”。“妈,你这是卖女儿吗?”我在电话里吼。“我这是为你好!
你以为我愿意当恶人?”我妈哭了,“我就你一个女儿,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