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杏初熟11997年的夏天,豫东平原上的麦子刚收完,
空气里还浮动着秸秆的甜香。十八岁的林麦穗蹲在自家院子的压水井旁,
把刚洗好的西红柿一个个摆进竹篮。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辫梢系着根红头绳,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腰后一甩一甩。"麦穗——"院墙外传来一声喊,声音压得低低的,
像怕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她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在地上。那是陈青禾的声音。她认得,
就算在梦里也认得——那声音清亮亮的,像村东头那条河里的水,夏天晒暖了,
冬天冒着白气,一年四季都流得从容。她把竹篮往石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
门缝里探进半张脸,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冲她笑呢。"你咋来了?
"麦穗把门开了一道缝,身子挡在门缝里,"我爹去镇上卖西瓜了,一会儿就回。
""我知道。"青禾从门缝里递进来一个纸包,"给你的。"麦穗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半斤水果糖,包糖的纸被太阳晒得发软,糖块儿有些化了,粘在一起。她心头一热,
这得花他多少钱?青禾家的情况她清楚,爹瘫在炕上三年了,娘一个人种着四亩地,
他高中没毕业就回来帮衬家里,农闲时去镇上建筑工地打小工,一天挣十二块钱。
"你留着自己吃。"她把糖往回推。"我一个大男人吃啥糖。"青禾把她的手按回去,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触电似的缩了一下,"我……我在镇上看见,
说是城里姑娘都爱吃这个。"麦穗低下头,耳根子烧得慌。她想起上个月庙会,
青禾在人群里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串糖葫芦,
也是这么说的——"我看见城里姑娘都吃这个"。她当时咬着糖葫芦,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心里头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是城里姑娘,
她是林家沟的林麦穗,爹是村里的会计,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青禾,"她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以后别老给我买东西了。
"青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你嫌我?""不是!"麦穗急了,"我是说……你攒钱,
得给你爹抓药呢。"青禾的眼神软下来,像春水化开了冰。他往院门里探了探头,
压低声音:"麦穗,等秋收完了,我让我娘去你家提亲,行不?"麦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想说行,想说一千个行,可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一声叹息:"我爹……我爹想让我嫁到镇上。他说,村里的日子,他过够了。
"青禾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笑容有些勉强,
像晒裂的泥地硬撑着完整:"我知道。你爹是为你好。可我……我也不会让你一辈子受苦。
我打算过了年去深圳,我表哥在那儿,说那边工地上的活儿,一天能挣三十,还管吃住。
我攒两年钱,回来盖新房,买电视,买洗衣机……"他越说越急,额头沁出细汗:"麦穗,
你给我两年时间,就两年。等我回来,我让你爹看看,我陈青禾不是没出息的人。
"麦穗望着他。他的眼睛真亮啊,像夏夜天上的星,像村东头河里的波光,
像所有她见过的、关于美好的东西。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河边洗衣服,
冰碴子把手指头冻得通红,青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他的棉袄破了个洞,棉花都跑出来了,可他的胸膛真热啊,热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等你。"她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一个字一个坑。青禾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门缝——是个麦穗编的戒指,
金黄的麦秆编得细密,中间还缠着根红头绳,和她辫梢上那根一模一样。"我自己编的,
"他挠挠头,"比不上金戒指银戒指,可……可这是我亲手做的。
"麦穗把麦穗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她把手举到眼前,阳光穿过金黄的麦秆,
在她手心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好看。"她说,眼泪却涌了上来。青禾还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两人同时变了脸色——是麦穗爹回来了。"我得走了。
"青禾往后退了两步,"麦穗,记住,两年。就两年。"他转身跑向村外的河堤,
蓝布褂子在风里一飘一飘,像只受惊的鸟。麦穗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消失在白杨树的影子里。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麦穗戒指,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说以前的人穷,娶不起媳妇,就用麦穗编个戒指,
在月亮底下给姑娘戴上,就算定了终身。她把手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像雷,
像夏天暴雨前滚过平原的闷声。2麦穗爹林会计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镇上的周家,
就是开百货商店那个周家,托人来说媒了。"周家老二,周建国,"林会计蹲在门槛上抽烟,
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在镇供销社当会计,正式工,吃商品粮的。家里有三间大瓦房,
还有台黑白电视。"麦穗娘正在灶台前刷锅,
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麦穗才十八……""十八不小了!
"林会计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我十八那会儿,你都进门了。周家说了,
彩礼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块,外加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台缝纫机。
"麦穗娘手里的刷子掉进了锅里。三千块!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去年村里李老三家娶媳妇,彩礼才八百,已经算是顶了天的体面。三千块,
够盖三间大瓦房了,够买头小毛驴了,够麦穗的哥哥娶媳妇了。"麦穗她爹,"她擦了擦手,
凑过来,"这……这周家图啥?咱麦穗是长得俊,可也不至于……""你懂啥!
"林会计瞪了她一眼,"周建国前年订过一回亲,女方是邻村的,过门前查出来有心脏病,
周家把婚退了,名声不太好听。如今想找个模样周正、家里清白的,咱麦穗正合适。
"麦穗在里屋听见了。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麦穗戒指,指节都发白了。三千块,
永久牌自行车,缝纫机。这些词像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她心上。她想起青禾说的"两年",
想起他破棉袄上的洞,想起他塞给她那包化了的水果糖。她走出里屋,站在堂屋门口:"爹,
我不嫁。"林会计抬起头,烟袋锅停在半空:"你说啥?""我不嫁周建国。
"麦穗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说完了,"我有……我有喜欢的人了。""反了你了!
"林会计跳起来,烟袋锅差点戳到她脸上,"你喜欢谁?是不是陈家那个穷小子?我告诉你,
想都别想!他爹瘫在炕上,娘是个药罐子,家里三间破草房,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你想跟着他喝西北风?""青禾他……他去深圳挣钱了,"麦穗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两年就回来,盖新房,买电视……""两年?"林会计冷笑一声,"两年之后呢?
打工能打出个啥名堂?我见过多少年轻人出去,回来还是两手空空!麦穗,你听爹的,
爹是为你好。嫁给周建国,你一辈子吃穿不愁,在镇上住着,比在这土坷垃里强一百倍!
""可我不爱他!"麦穗喊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爱的是青禾!""爱?
"林会计的脸涨得通红,"爱能当饭吃?爱能给你爹养老?爱能让你哥娶上媳妇?麦穗,
咱家的情况你不知道?你哥都二十四了,因为拿不出彩礼,连个说媒的都没有。
周家这三千块彩礼,是给你哥的!你哥娶上媳妇,给咱老林家传宗接代,
你爹我在地下也闭得上眼!"麦穗愣住了。她望着爹,
望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面目狰狞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婚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全家的事,是哥哥的事,是林家沟老林家的事。她的爱,
她的青禾,她的麦穗戒指,在这些事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爹……"她跪下来,
"我求你了。你给我两年时间,就两年。青禾说了,他挣到钱就回来……""两年?
"林会计一脚踢翻旁边的板凳,"周家那边月底就要回话!人家说了,过了这个月,
就不等了,另寻别家。麦穗,你醒醒吧!陈家那小子,他就是个空头许诺!他拿啥娶你?
拿他那两只会搬砖的手?拿他那间漏雨的破草房?"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声音忽然软了,带着一种疲惫的哀求:"麦穗,爹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爹求你,
为了咱这个家,为了你妈,为了你哥,你嫁了吧。周建国……周建国人不错,你嫁过去,
慢慢就有感情了。爹和你娘,不也是先结婚后恋爱的?"麦穗望着爹。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背也驼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想起小时候,爹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庙会,
想起爹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塞给她,想起爹在雪地里背她去镇上打针,
走了十几里路……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麦穗戒指。金黄的麦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红头绳像一道伤口。"爹,"她说,"让我想想。"3那个晚上,麦穗没睡。她坐在院子里,
看着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沉。夏夜的虫子在草丛里叫,
远处的狗吠一声接一声,村东头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她想起青禾。
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在小学五年级的课堂上,他坐她后排,用铅笔头戳她的背,
问她借橡皮。想起初中时,他给她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认真。想起去年收麦,
他在她家地里帮忙,晌午时分,两人躲在麦秸垛后面,他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跑,麦秸垛被他撞得晃了三晃。她把手上的麦穗戒指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
戒指已经有些变形了,麦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她想起青禾编戒指时的样子,蹲在河堤上,
手指头笨拙地穿来穿去,编坏了好几个,最后这个算是成的,他献宝似的捧给她,
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夏天的星星。"两年。"他说。可爹说,周家月底就要回话。月底,
离现在还有七天。麦穗把戒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跑,
想去找青禾,可深圳在哪儿?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她想死,想一头扎进村东头的河里,
可娘怎么办?爹怎么办?哥哥怎么办?天快亮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她要把戒指还给青禾,
要跟他说清楚。她不能拖累他,也不能拖累家里。周建国就周建国吧,没有爱情,
至少有温饱。没有青禾,至少有爹娘和哥哥。她起身回屋,
把麦穗戒指小心翼翼地收进针线筐最底层,用一块红布包好。然后她坐在窗前,
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看着娘起来生火做饭,
看着爹扛着锄头出门。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旧生活却要结束了。
---第二章:金玉其外1麦穗最终还是点了头。不是她想通了,是她无路可走。
周家来下聘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三辆拖拉机开进林家沟,
车斗里装着成匹的布料、成箱的点心、成捆的烟酒。最前面那辆车的车头上,
绑着一朵大红花,用红绸子扎的,在风中一飘一飘,像血。麦穗躲在里屋,
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她看见周建国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穿着件的确良衬衫,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她爹握手。她看见村里人围上来,发出一阵阵惊叹。
她看见娘在人群里抹眼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麦穗,出来见见人!"爹在院子里喊。
她不想出去,可还是出去了。她穿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是娘连夜赶出来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的红头绳换成了红绸子。她低着头,走到周建国面前,
听见他说:"麦穗,你好。"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建国长得不算难看,方脸盘,
浓眉大眼,就是有些胖,脖子上的肉堆出一道道褶子。他冲她笑,露出两颗金牙,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说,"缺啥少啥,尽管说。"麦穗没说话。
她想起青禾,想起他给她那包化了的水果糖,想起他编的那个麦穗戒指。
如果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青禾,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挠挠头,说:"麦穗,
我……我会对你好的。"眼眶一热,她赶紧低下头。婚事定在腊月。周家说,冬天办喜事,
热闹,且能腾出时间准备。麦穗爹自然没意见,三千块彩礼已经到手,
哥哥的亲事也有了着落——邻村的赵家姑娘,彩礼只要一千五,剩下的钱还能置办些家具。
麦穗的日子忽然变得空洞。她不再下地干活,娘说待嫁的姑娘要养白些,好看。
她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活,纳鞋底、绣枕套,准备嫁妆。
周家送来的布料堆在箱子里,她一样也没动,那些花花绿绿的绸缎,让她想起戏台上的戏子。
她唯一的秘密,是那个麦穗戒指。她把它藏在针线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
戒指已经干枯了,金黄的麦秆变成褐色,轻轻一碰就掉渣。她把它贴在脸上,
想象那是青禾的手,粗糙的,温暖的,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有时她会梦见青禾。
梦见他在工地上搬砖,梦见他在深圳的街头迷路,梦见他给她写信,
信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她要嫁人的消息。她希望他没有听说,又希望他已经听说,
然后回来找她。可他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信。腊月二十三,小年,麦穗出嫁了。
婚礼办得很体面。三辆大卡车从镇上开来,接亲的人排成队,穿着崭新的衣裳,
胸前别着红花。麦穗穿着一身红棉袄,是周家从县城买的,料子硬邦邦的,磨得她脖子疼。
她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旁边是周建国,正跟司机说笑。车窗外,林家沟的景物一一后退。
她看见自家的院子,看见村东头的河,看见那片他们一起收过麦的田地。她想起去年夏天,
青禾就是在这片田地里,躲在麦秸垛后面亲了她。那时麦子刚收完,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他的嘴唇干裂,带着汗水的咸涩。眼泪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周建国看见了,
笑着说:"想家啦?没事,以后常回来。"她没说话。她知道,她不会再常回来了。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镇上,在一个有电视、有洗衣机、有金牙男人的地方。她的家,
在她心里,在那个有麦穗戒指、有化了的水果糖、有亮晶晶眼睛的地方,可那个地方,
她再也回不去了。2周家的日子,像一潭死水。麦穗住在三间大瓦房的东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