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暮色总是来得很快,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沉入林立的高楼之间,华灯初上。
叶枫站在熟悉的铁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的军旅生涯,七百多个日夜的更迭,眼前这栋三层欧式别墅依然如同记忆中的模样——乳白色外墙,弧形落地窗,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
只是,他自己变了。
一身整齐的退伍军装,肩上已经卸去了肩章,但挺拔的身姿依然透露着行伍之人的气质。
二十一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右眼清澈明亮,左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左眼眶,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动作,转而按响了门铃,门几乎是瞬间被打开的。
“枫儿!”
母亲苏婉容冲了出来,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心疼。她抓住叶枫的双臂,上下打量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妈。”叶枫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三个月的康复治疗让他很少大声说话。
“你瘦了,又辛苦了……”苏婉容的声音哽咽,她的手轻轻抚上叶枫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左眼附近。
“你的眼睛……没事吧?”
叶枫微微侧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没事,现代的医学技术发达,义眼做得和真眼一模一样,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话虽这么说,但苏婉容还是察觉到了儿子下意识躲避的目光。她的心一揪,正要说什么,屋内已经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小弟!”
“枫儿回来了!”
“让姐姐看看!”
五位风格各异的女性几乎是同时涌到了门口,将叶枫团团围住。
一时间,关切的话语、温柔的抚摸、激动的拥抱如潮水般涌来,让叶枫有些应接不暇。
大姐叶清雪最先冷静下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即使在家中,也保持着叶氏集团总裁的干练与威严。
只是此刻,她眼中也泛着难得一见的柔软:“回来就好,这大半年在医院,我们都担心坏了。”
二姐叶静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作为江海市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她习惯性地开始用专业眼光检查叶枫的状态:“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回家后我给你做个全面检查,部队医院的康复方案我要再评估一下。”
三姐叶诗音已经泣不成声,这位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当红歌星,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抓着叶枫的手不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不断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姐叶明慧冷静许多,但紧握的双手暴露了她的情绪。
作为业内知名律师,她习惯用逻辑和证据说话,此刻却只是反复说:“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五姐叶灵则是直接扑上来给了叶枫一个大大的拥抱,全然不顾自己作为拥有千万粉丝的主播的形象。
她穿着休闲的居家服,马尾辫甩动着:“小弟!你再不回来,我直播间的家人们都要以为我没弟弟了!”
叶枫被姐姐们的热情包围,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尽管在医院的大半年里,家人们轮番陪伴,但真正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家,感受还是截然不同。
“放心吧,我身体很棒的。”叶枫说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但他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左眼,客厅明亮的灯光下,那只眼睛看起来几乎与常人无异,可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那细微的不自然,缺少了些许生气,瞳孔对光线的变化反应稍显迟钝。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父亲叶国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他缓步走来,虽已年过五十,但身材保持得很好,鬓角的白发为他增添了几分威严。
“枫儿刚回来,让他进来休息。”
一家人簇拥着叶枫走进客厅,熟悉的陈设让叶枫心中感慨,三年了,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墙上的全家福、沙发上的手工刺绣抱枕、壁炉上方那幅他少年时期画的拙劣水彩画。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餐厅方向时,眉头微微蹙起。
“爸,妈,”叶枫转向父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疑惑。
“哥哥呢?叶天哥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苏婉容的笑容僵在脸上,叶国华眉头紧锁,五位姐姐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最终还是二姐叶静雅先开口,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别提那个家伙了。他回来才半年,就不知道听了什么风言风语,硬说我们叶家虐待他、排挤他,一周前就闹着离家出走了。要我说,不用管他,就算他和我们有血缘关系又怎样?枫儿,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弟弟。”
“静雅!”苏婉容轻声制止,转向叶枫时换上安抚的语气。
“枫儿,你别往心里去。叶天他……他毕竟在外面那么多年,刚回到家,可能还没适应。等过几天他气消了,我们再把他劝回来。”
大姐叶清雪冷哼一声,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叶枫面前:“妈,您别太惯着他了。别忘了我们叶家是什么家族,江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看着呢。他那种动不动就闹离家出走的行为,已经给我们叶家抹黑了。要我说,他既然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叶枫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左眼的视线扫过每一位家人的脸。
半年前,当他在军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与死神搏斗时,家人告诉他,叶家失踪多年的亲生儿子找到了。
那个叫叶天的青年,据说是在北方一个小城的福利院长大,历经周折才通过DNA比对确认了身份。
叶枫为叶家感到高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养子,虽然父母和姐姐们从未区别对待,但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叶家真正的儿子回来后,自己的位置会变得尴尬。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血缘上的哥哥会在自己住院期间归来,又会在自己出院前离开。
“好了,都别说了。”叶国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是枫儿回家的日子,不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王嫂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我们先吃饭。”
晚餐很丰盛,都是叶枫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王嫂在叶家做了二十多年,对每个孩子的口味了如指掌。
饭桌上,家人努力营造着温馨的氛围。
姐姐们争相给叶枫夹菜,母亲不停地询问他在部队的生活,父亲则罕见地说了几个商场上的趣事。
叶枫配合地笑着,回应着,但敏锐的他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话题——他的伤,他的眼睛,还有那个缺席的叶天。
晚饭后,三姐叶诗音主动提出带叶枫去他的房间。
“你的房间我一直有打扫,知道你最近要回来,我又重新布置了一下。”叶诗音的声音轻柔,与舞台上那个气场全开的歌星判若两人。
叶枫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采光最好的位置。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扑面而来,这是他从小喜欢的味道。
房间的摆设基本保持原样,书桌上整齐排列着少年时期收集的模型,墙上贴着已经有些泛色的世界地图,床边柜子上放着他离家前正在阅读的《战争论》。
唯一新增的,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展示柜,放置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
“我们知道你这三年立了不少功,”叶诗音走到展示柜前,手指轻轻划过玻璃表面。
“所以特别定制了这个,让你存放那些对你重要的东西。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很合适,谢谢三姐。”叶枫真诚地说。
他放下背包,从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
打开盒盖,五枚勋章整齐排列,在房间灯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三枚三等功勋章,一枚二等功勋章,还有最上方那枚金红相间的一等功勋章。
每一枚勋章背后,都是一段生死经历。
叶枫的目光尤其停留在那一等功勋章上,他的手指悬在勋章上方,最终没有触碰,只是轻轻合上了盒盖,将其放入展示柜中。
“叶枫……”叶诗音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
叶枫转身,正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她已经关上了房门,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三姐?”
下一秒,叶诗音突然冲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叶枫。她的身体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叶枫愣住了,随后轻轻握住姐姐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三姐,你说什么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叶诗音松开手,转到叶枫面前,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左眼。
“那次……如果不是我,你的眼睛不会……不会……”她的声音再次被哭泣打断。
“三姐,那是我的职责。”叶枫轻声说,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姐姐。
“就算不是你,是任何一位公民遇到危险,我们都会去营救。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
“可是……可是如果我当时没有坚持……”叶诗音泣不成声。
“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你在医院里缠满绷带的样子……医生说你的左眼保不住了,我……我恨不得受伤的是我自己……”
叶枫将姐姐轻轻拥入怀中,像小时候她安慰做噩梦的他一样,轻拍着她的背。
“都过去了,三姐。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故作轻松地说。
“而且医生说,现在的义眼技术很先进,以后说不定还能升级成有特殊功能的呢。”
叶诗音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抬头看着叶枫,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左眼,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她恳求道。
叶枫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窗外,夜色已深。
江海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叶枫的目光越过哭泣的姐姐,望向展示柜中那些沉默的勋章。
他知道,有些承诺,他不能轻易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