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林深从一场关于飞行的高分辨率美梦里被强制唤醒。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粗暴的、仿佛有人用冰锥直接捅进颅骨的感觉。他猛地坐起身,额头撞在上铺的床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嘴里有股铜腥味,大概是咬到舌头了。
房间在旋转。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顺时针缓慢转动。床头那只从垃圾堆捡来的电子钟,数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像在嘲笑他。林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房间稳住了,但视野边缘还残留着梦的碎片:几缕淡蓝色的天空,翅膀划过气流的感觉,还有那种失重带来的、胃部上浮的愉悦。
全都得缴税。
他翻身下床,动作因为残留的眩晕而有些踉跄。地板冰冷潮湿,透过磨得只剩一层布底的袜子直往上钻。林深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盒子里躺着三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每支都封着银色金属帽。其中一支是空的。另外两支里,漂浮着某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气——除非你斜着看,在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瞥见一丝极淡的、虹彩般的光晕。
林深拿起那支空管,对着从墙缝漏进来的街灯灯光看了看。
管壁上粘着一点东西。他用指甲小心地刮下来——是一小片比指甲屑还细的、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彩虹的颜色,但更浅,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他把碎片装进外套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十几片这样的东西了,走起路来会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揣了一把晒干的蝴蝶翅膀。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妹妹小禾的。小禾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拖沓——她右腿的义肢总是调不太好。这脚步声很重,皮鞋底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官方的节奏感。
林深的心脏猛地下坠。
他把玻璃管迅速塞回盒子,推进床底最深处。刚站起身,敲门声就响了。不是敲门,更像是在用什么东西砸门——金属的、硬质的物体,一下,两下,三下。
“梦境税务稽查。开门。”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录音机里播放的。
林深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制服,左胸口别着税徽:一个闭着的眼睛图案,眼睛下方是一道向下弯曲的弧线,像在流泪,也像在计量。
站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脸瘦长,颧骨突出。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屏幕是暗的。后面那个矮一些,年轻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林深?”高个子问。
“是。”
“昨晚十一点至今晨四点三十七分,你的梦境监测器记录到一场评级为A-3的持续梦境。”高个子看了一眼仪器,“持续时间五小时三十四分。按照《梦境税法实施细则》第七条第(三)款,评级A-3梦境的基础税额为二百四十信用点,时长附加税一百一十二信用点,情绪附加值……我们算一下。”
他没算,只是盯着林深。
林深的胃在抽搐。他能感觉到那支空玻璃管的存在,虽然它藏在床底深处,但此刻仿佛在发烫,在尖叫。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我没做梦。”他说。
高个子——胸牌上写着“李斯特”——抬了抬眉毛。“监测器不会说谎。”
“监测器坏了。”
“监测器从不‘坏’。”李斯特纠正道,“它只会‘暂时性数据异常’。”他往前踏了一步,走进房间。房间很小,他一进来,空气立刻就挤了。他环视四周:一张双层铁床,上铺堆着破衣服和旧书;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缺口的碗和半瓶水;墙上贴着一张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风景画,画的是某个早已不存在的海滨城市。
“**妹呢?”李斯特问。
“在隔壁王婶家。”林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一些,“她这几天咳嗽,王婶那儿暖和。”
李斯特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床底。林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李斯特只是扫了一眼,就直起身,转而看向床头那个拳头大小的灰色圆球——梦境监测器。圆球表面有几个细小的孔洞,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的、间歇性的红光,像是垂死昆虫的呼吸。
“它确实在报告异常。”李斯特说,“但异常类型是‘信号干扰’,不是‘无梦’。”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深脸上,“你知道信号干扰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摇头。
“意味着有人试图屏蔽、转移或篡改梦境数据。”李斯特一字一顿,“这是重罪。比逃税重得多。”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外面,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贫民窟的轮廓在灰色光线里慢慢浮现:歪斜的铁皮屋顶,纵横交错的晾衣绳,远处垃圾山上盘旋的乌鸦。林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潮湿的霉味,垃圾酸臭味,还有从远处工厂飘来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我没钱。”他说,“交不起税。”
李斯特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我们可以申请强制征收。根据税法,税务部门有权提取等值的记忆片段作为抵押。”他朝身后的年轻稽查员点了点头。年轻稽查员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台更复杂的仪器,连着几根细长的、针尖般的探头。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等一下。”他说,声音干涩,“我……我可能记错了。我做了个梦,但很短,很模糊,不值钱的梦。”
“监测器说很长,很清晰。”
“监测器错了。”林深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就是个普通的梦。梦见……梦见我在吃面包。就这个。”
“吃面包的梦不会产生A-**神经活跃度。”李斯特的手指在仪器屏幕上滑动,“也不会留下持续性的多巴胺残余。”他抬起眼,“你梦里在飞,对吧?”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翅膀?”李斯特继续问,“还是某种飞行器?或者就是漂浮?数据显示你的前庭系统有强烈反应,典型的失重体验。”
年轻稽查员已经取出了探头。针尖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冷光。
“给我三天。”林深脱口而出,“三天,我凑钱。”
“为什么是三天?”
“我……我有活干。洗车场的夜班,老板说下周发工资。”
李斯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深能数清他制服领口上脱线的线头。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些,乌鸦叫了起来,嘶哑难听。
“明天下午五点前。”李斯特最终说,“三百五十二信用点,一分不能少。如果交不上——”他指了指那台仪器,“我们就来取等值记忆。飞行梦通常对应的是十二岁左右的记忆片段。你会忘记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膝盖在发抖,止不住地抖。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直到视野边缘那些因为缺氧而产生的黑斑慢慢褪去。然后他爬到床边,从铁皮盒子里取出那两支装有梦雾的玻璃管,塞进外套内袋。口袋里的彩虹碎片沙沙作响。
他得去交货。
地下管道比他记忆中的更窄、更潮湿。
林深蜷着身体,在直径不到一米的混凝土管道里匍匐前进。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照亮前方一片布满苔藓和污水的弯曲通道。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甜得发腻的腐烂气味,像是死老鼠混合着工业糖浆。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栅栏。栅栏后透出微弱的、跳动的灯光。
林深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的螺丝钉,在栅栏左下角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栅栏后面传来金属摩擦声,然后整扇栅栏向内打开。
“你晚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管道在这里突然拓宽,变成一个大约五平米见方的空间。墙壁上挂着几盏煤油灯,灯影在潮湿的墙面上摇晃。空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桌子,桌后坐着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烟斗,因为那根从不离手的、用废弃水管改造成的烟斗。烟斗里烧的不是烟草,是某种晒干的菌类,点燃后发出呛人的蓝烟,闻起来像烧塑料。
“稽查队来了。”林深爬出管道,拍掉身上的泥水,“拖了点时间。”
老烟斗从烟雾里抬起眼。他左眼是瞎的,眼球浑浊发白,右眼却异常锐利。“交了多少?”
“还没。给了期限,明天下午五点前。”
“那就是没交。”老烟斗伸出枯瘦的手,“货呢?”
林深从内袋里取出那两支玻璃管,放在桌上。老烟斗拿起其中一支,凑到煤油灯下。他那只独眼眯起来,仔细端详管中几乎看不见的雾气。
“纯度一般。”他评价道,“颜色太淡了。买家要的是鲜亮的,这种洗过水的货色,价格打七折。”
“这是A-**的飞——”林深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老烟斗看着他,等他说完。
“反正是好梦。”林深改口,“新鲜的,昨晚刚收的。”
“收的?”老烟斗笑了,露出几颗黄黑色的残牙,“从你自己脑子里‘收’的,对吧?小鬼,走私自产梦境是最蠢的营生。每抽一次,你的记忆区就磨损一点。抽多了,你就什么都不剩了,就剩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林深没接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眩晕感,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小记忆——上周三吃的什么?去年生日小禾送了他什么?有些细节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再也抓不回来。
但这是最快来钱的办法。
“两支,按A-**基础价,七折。”老烟斗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旧式计算器,按了几下,“一支一百六十八,两支三百三十六。加上你之前欠我的五十四,还剩二百八十二。”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林深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信用点纸币,各种面额混在一起,散发着霉味。
“点一点。”
林深没点。他把钱装进口袋。“还要一支空管。”
老烟斗挑眉。“这么快就又有了?”
“也许。”
“小鬼,你这是在自杀。”老烟斗这么说,但还是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取出一支新的空玻璃管,“这支算你二十。剩下二百六十二。”
林深接过管子。冰凉的玻璃表面凝着一层水汽。
“给你个忠告。”老烟斗靠回椅背,吐出一口蓝烟,“下次抽梦之前,吃点甜的东西。血糖高一点,梦的颜色会鲜亮些。虽然对脑子更伤,但至少能卖个好价。”
林深点点头,转身准备爬回管道。
“还有,”老烟斗在他身后说,“税务局的狗鼻子越来越灵了。他们新配了检测仪,能扫出三十米内的未申报梦境残留。你口袋里的那些碎片——最好处理掉。否则下次他们再来,可不止是查税那么简单。”
林深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外套口袋。彩虹碎片在指缝里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