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等下一次梅花开的时候,你会带着我回庄子一趟。庄子里的乡亲们不仅好客,
到处都有好看的风景,更重要的是等去到那里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阿亭,我没骗你,
可是你食言了……捉襟见肘的阿爹为了全家的生计,
不惜将我以五百两的价钱发卖给了一个贵人家。只因传言贵人府上有一子自幼带病根,
如今命不久矣,怕黄泉路上孤寂,特颁布昭示全城,寻一「有缘人」。01.岂料几日过去,
京中无一贵女肯主动下嫁。阿爹在听到风声之后,
天还没大亮就屁颠屁颠地进城替我去谋求这桩「好姻亲」去了。
生怕别人抢先一步阻了他的发财路。家中只有我一女娃,还有个年纪比我差了大半截的弟弟。
娘去世得早,家中仅靠阿爹一人替那些庄子里的那几家地财主收庄稼维持生计。
奈何天公不作美,这段时日庄稼收成不好,阿爹自然就没了活计。眼见着家中快揭不开锅了。
阿爹便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去,过了这年冬,我也差不多快到适婚的年纪了。
贵人那头特遣人批了我俩的八字,笑着说简直是天造地设,很快,就定下了这门亲。
日子就定在了这月中旬。临行前夕,我曾试图反抗过这段旁人口中的「金玉良缘」。
我不想年纪轻轻地就陪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共赴黄泉。这对我来说太过残忍了。
阿爹压根不顾我的想法,甚至还出言反驳我说:「九娘,你莫要任性,
这五百两银子够我们家过活大半辈子了,我得给多少家地主,
收多少庄稼才能挣这么一大笔钱呀!」「我养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的,
你要是有点良心也该是时候尽一点孝心来回报我这么多年的恩情。」「阿爹能害了你不成?
啊?你就听阿爹一句劝,嫁了吧。」我不作声了,低着头直把委屈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阿爹说得句句在理,我无法反驳。用这五百两就此斩断我们父女之间本不该有的情分,
值当了……02.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阿爹托村口的李大娘将我拾掇得漂漂亮亮的,
连弟弟见了我都罕见地夸上一句:「今日阿姊可是全庄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我捏了把他那稚嫩的小脸:「日后阿姊不在,你可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去。」
贵人那头的人不一会儿就就来了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在漫天大雪中行进着。
车轱辘碾过雪地留下两道痕迹,似乎也是在替我送行。我掀起一角帘子呆愣愣地望着窗外,
眼前的景象从熟悉慢慢变得陌生。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怅惘。
不知道往后迎接我的,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人生。马车颠簸了一阵子后很快消停下来,
身上那股因颠簸产生的不适感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跟着精神了不少。
老嬷嬷搀着我,顺着矫凳下了马车。凛冽的寒风透着斗篷钻进我的脖子里。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脖颈。老嬷嬷打开油纸伞替我遮挡不断袭来的风雪,
领着我一路向前走去。走了几步,眼前的视野跟着明晰。我怔住了。
……这里就是那位贵人住的地方吗?眼前的建筑宛如巍峨雄伟的巨物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简直比我住的庄子还要大上几百倍。高大得几乎快使我透不过气来。老嬷嬷见我站着不动了,
抬手扯了扯我的衣袖,催促我快些走,说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莫要让少主子好等。
03.我在老嬷嬷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走道。
途中遇到过很多形形**却穿着一致的服装的人。我想开口跟他们打招呼混个眼熟,
可他们见了我更是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走得比野兔还快。好似见到了什么瘟神似的。
我不解地望着嬷嬷。嬷嬷却说:「不可冒犯主子,这是规矩,姑娘无需惊慌,
随着老奴继续走便是。」我们最终在一处建筑前停下。
只见悬在我头顶上的匾额赫然写着「东宫」两个大字。
老嬷嬷将我领进一间大卧房里头安置好便离开了。临走前她还苦口婆心地跟我说了一大堆话,
谨防我出什么差错小命不保。其中出现频率最多的就是「不要忤逆」四个字眼。我不理解,
这样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差别?不过我很听嬷嬷的话,就这么坐在原地一直等啊等。
等到月色都爬上了枝头。却始终都不见那嬷嬷口中的「少主子」。也许是这一路颠簸,
我实在撑不住袭来的困意便睡了过去。然而还没睡多久便被屋外的动静吵醒。
我没舍得睁开眼睛,而是迷迷糊糊听着他们交谈的内容,听了有一会好像有些理明白了。
他们所说的事情…好像是关于我????:「太子殿下,
你就这么一直晾着太子妃不管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届时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尚未行过夫妻之礼,她算哪门子的太子妃?咳咳咳……更何况本宫自知时日无多,
如今本宫又是戴罪之身,又何须牵扯到无辜,那样岂不罪过?」???:「殿下!」???
:「亓珩!你既身为本宫的幕僚,就应该清楚幕僚应守的本分!咳咳……」???
:「好、好、好,臣不说了就是,殿下您可要保重些身子,皇上向来对殿下您尤为器重,
否则也不会替您张罗婚事了,等他气消了,自然也就赦免了您的罪了。」
我一时听着有些乱了。什么太子?什么太子妃??我来不及思考,因为困意先战胜了大脑。
于是,我就这么带着满腹疑惑再次沉沉睡去。04.翌日,
我是被一阵俏皮的声音从睡梦中唤醒的。「太子妃,太子妃,醒醒太子妃……」
我下意识翻了个身,权当还在自己家里,
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什么太子妃……我梅九娘有姓有名的,哎呀,别打扰做美梦了,
难得睡个好觉呢……」但很快我便意识到什么不对。
睁开眼睛之际恰好对上一双圆如玉珠的杏眸。我惊得一骨碌迅速从榻上爬起身,
指着那人开口问道:「你、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房中?」
那位姑娘对我的反应倒是显得波澜不惊,从容道:「奴婢阿梧拜见太子妃,
今后便由奴婢专门负责太子妃您的饮食起居了。」我又指着自己:「太子妃?你说我啊?」
阿梧老实地冲我点了两下脑袋。我有些不敢置信。后来我从阿梧口中得知,
原来阿爹的那个贵人是当今天子,而与我称得上是良配的那位,自然就是太子殿下了。
太子名为裴奚亭,是皇上与先皇后所出。自幼聪颖过人,最得皇帝喜爱,三岁开蒙,
五岁便被立太子。可惜生母命薄去的早,此后这顾奚亭一直寄养在继后膝下。
阿梧还说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宽厚待人,最是亲和,美名满天下,唯一不足的是打小带了病症,
难以根治。这几年,裴奚亭的病情反复更有加重的趋势,平日只能靠汤药吊命。
宫中医术精湛的医官断言,按照这趋势发展下去,这顾奚亭定然活不长久,
姑且是能活几日算几日。前阵子因城中数位落榜孙山的学士上名举报当朝宰相徇私舞弊,
助其名下门生入仕,有失公允。数次上请无果,只得愤恨自缢。裴奚亭闻讯心有不忍,
站出来为他们申冤,不惜公然与宰相叫板。奈何宰相在朝廷的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无异于动全身,皇帝对此也是心有余力而力不足。皇帝为了安抚宰相,
也为了保全裴奚亭这个儿子,只好下旨将他幽禁在东宫,表面声称是让太子反思悔过。
自那以后,裴奚亭便对自己的父皇失望透顶。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想,如此装聋作哑,
罔顾人命,宠信奸臣当真是明君所为吗?那个当众宣告将他禁足于东宫的人,
还是自己所认识的父皇吗?05.嫁入东宫的这段时间以来,
除了那天偶然听到过我名义上的夫君的声音,几乎没怎么和裴奚亭碰过面。
以至于我不免怀疑,这位殿下是否除了身染重疾外,长相也是可怖到不敢以面示人?
再度收到他的消息,是这位太子殿下被废黜的坏消息。
据说又是因舞弊案跟暗自皇帝大闹了一通,
甚至还寻人在东宫内为死去的那些学士设坛祈福超度。皇帝听闻此事之后怒不可遏,
不顾诸位朝臣的劝阻,下旨废了他这个太子之位,遣去了京中一座较为偏远的闲置宅邸。
就这样,他从前途无量的东宫太子沦为了废太子承王,我也跟着从太子妃变成承王妃。
和阿梧收拾好从东宫搬出去后,由于承王府不大,我被安排到一间非常简陋的小房间里住下,
离裴奚亭的住所很远。屋子虽然破败,不过只要简单收拾一下还是能住人的。
初次见到裴奚亭真容的那天,那会我正和阿梧拾着屋外地上散落的那些梅花。
他与我想象之中的模样相差甚远。裴奚亭生了一副好皮囊,模样温润如玉,
与他名字倒是相宜。常年的疾病随身令他多了一丝惨白的病态美。
他这副气质实在不似皇宫中人,更像是我当初从村口爷爷那听到的仙人形象更为契合。
由于与我想象中的太子形象相差甚远,以至于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身旁的阿梧暗地用胳膊肘碰了我几下作提醒。我才恍然回神,
用着最近刚学会的礼节朝人笨拙地屈膝行礼:「殿下。」
裴奚亭想来对我这位由他父皇钦定的「太子妃」尤为好奇,
不过他单只打量了我一番便甩袖走人了。我心里纳闷极了,
于是对阿梧歪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噫,你们这位殿下莫不是个哑的?!」
阿梧连忙捂紧我的嘴:「主子慎言!」裴奚亭尚未走远,要是被他听到我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指定让我连带着阿梧吃不了兜着走。虽然裴奚亭被废,不过皇帝还是心疼他这位儿子,
并未让底下人轻怠于我们的吃穿用度,于是在承王府的日子我过得还算舒心。06.一眨眼,
冬天过去了。初春的太阳悬挂在空中,带来了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
挂在檐角的冰棱肉眼可见地短了大半截,融水顺着青瓦缝滴落在阶前,
映得长在台阶上的那一小片青苔锃亮锃亮的。我闲来无事去后院逛了一圈,
竟意外发现在院角栽种的那株枇杷树也冒出了新芽。至于为何会种植这株枇杷。
是因为阿梧前些日跟我说裴奚亭的咳疾又严重了些,一到春寒料峭的这种时节最为难熬。
我想,作为王妃,总应该为他做些什么。我偶然想起之前在庄子的时候,
最喜欢往常大夫那跑,他是行走于市的野郎中,更是我们庄子里的「定海神针」,
无论大病小病只要找常大夫,保准药到病除。记得他曾说,
这枇杷治咳疾肺疾之类的最为有效。
于是我托家丁出府去采买物资的时候顺带寻了些枇杷种子回来。
这段时间我虽有意无意想跟裴奚亭拉近些距离,可还是并未和他熟络起来。
不是他历经挫折之后性情大变难以与旁人亲近,而是不喜我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承王妃。
这话还是他底下人不忍见我一直热脸贴冷**才偷偷告诉我的。我有些恼了,
因为我并不觉得比那京中贵女逊色几分。我不顾阿梧的劝阻,
冲到裴奚亭的书房想要找他理论一番。房门被打开的前一秒,
裴奚亭正和亓珩就某位温润墨客所著的真迹讨论得如火如荼。
好似被废了太子之位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要命的大事,倒还有些怡然自得。
见我如此莽撞闯进来,他也不恼,也不失了他好脾气的这个名声。亓珩倒是识趣离席,
偌大的书房内眼下仅剩我两。我盯着他那张脸有些晃了神,气势瞬间消了大半,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07.裴奚亭坐在原地也愣是一声不吭,似是在等我开口。
我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殿下,你若对我有什么意见大可当面提出来,何故这么冷着我?
让彼此心里都不好受,再说了,我也……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说后半句的时候刻意压小了音量,也不知道裴奚亭有没有听进去。
裴奚亭正要开口回应却感觉喉间一阵发紧,忙端起案上的茶盏凑近唇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