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昭宁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
她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愣了三秒。
人呢?
她坐起来,头发炸成一窝,茫然四顾。卧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
白色的便签纸,工工整整地压在台灯下面,上面是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我去公司了,有事打电话。早餐阿姨会做,晚上回来吃饭。
——霍砚臣
沈昭宁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这人,怎么还留小纸条啊?
没加微信吗?不知道发微信吗?
她翻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老干部”的聊天框,还是昨天下午那两条消息,她发了个“老公”,他回了个“嗯”。
就这。
结婚五天了,聊天记录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条。
沈昭宁靠在床头,把那张纸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嘴角弯起来。
行吧,老干部的浪漫,她懂。
她拿起手机,给“老干部”发了条消息:
宇宙第一小仙女:老公你怎么那么早就走了?好冷啊~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下床洗漱。
等她洗完脸出来,手机亮了。
老干部:冷就多穿点。
沈昭宁看着这条回复,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
她回了个“哦”,然后下楼吃早餐。
霍家这栋府邸,沈昭宁住了五天,还是没能完全搞清楚有多大。
光是主楼就有三层,一楼是会客厅、餐厅、厨房、茶室,二楼是主卧、衣帽间、书房,三楼是客房和休闲区。后面还有副楼,住着管家和阿姨们。前面是花园,后面是游泳池,院子里能停十辆车。
昨天她开车进来的时候,从大门口到主楼,开了整整十分钟。
这会儿她坐在餐厅里,看着窗外的花园,咬了一口三明治,叹了口气。
冷。
不是温度冷,是氛围冷。
家里除了阿姨还是阿姨,一个个走路悄无声息,说话轻声细语,打扫卫生的时候跟做贼似的,生怕打扰到她。
沈昭宁理解,这是专业素养,霍家的规矩。
但她一个从小被宠大的小作精,习惯了家里热热闹闹、哥哥姐姐抢着逗她、爸妈追着喂饭的日子,突然来到这种安静得像博物馆的地方——
真是闲得发慌。
吃完早餐,她在客厅里晃了一圈,看了看阿姨们打扫卫生,又去花园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花匠修剪花草,最后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瘫。
手机响了。
沈昭仪:干嘛呢?新婚生活怎么样?
宇宙第一小仙女:无聊。
沈昭仪:???你老公呢?
宇宙第一小仙女:上班去了。
沈昭仪:这才结婚几天啊就去上班?
宇宙第一小仙女:人家是大忙人,日理万机。
沈昭仪:那你干嘛呢?
宇宙第一小仙女:瘫着。
沈昭仪:……
沈昭仪:你股票看了吗?
沈昭宁眨眨眼,坐起来。
对哦,股票。
她打开炒股软件,扫了一眼自己的持仓,随手操作了几笔,赚了六位数。
没意思。
她又瘫回去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姜念。
姜念念念:我回来了!!晚上来酒吧玩!!
宇宙第一小仙女:!!!
宇宙第一小仙女: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姜念念念:我也想你想你想你!晚上八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宇宙第一小仙女:没问题!
沈昭宁放下手机,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姜念是她最好的闺蜜,两个月前去欧洲度假了,终于回来了。晚上去酒吧找她玩,正好解解闷。
至于霍砚臣说的“晚上回来吃饭”——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还早。
傍晚六点,沈昭宁换了身衣服,下楼跟阿姨说了一声。
“李阿姨,我晚上出去吃饭,不回来吃了。”
李阿姨愣了一下:“太太,先生说要回来吃饭的……”
沈昭宁摆摆手:“没事,你跟他说一声就行。我走了啊。”
她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开着她那辆粉色小跑车,扬长而去。
晚上九点半,霍砚臣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眉头微蹙。
他六点半到家,阿姨说太太出去了。
他发了条消息:几点回来?
没回。
七点半,他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没回。
八点半,他再发:在哪儿?要不要接?
还是没回。
现在九点半了,家里安安静静,只有钟摆在走。
霍砚臣看着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聊天框,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习惯了。
这五天,虽然他在公司的时候,她也会时不时发消息来撩他,但回到家,总能看到她在。有时候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在衣帽间试衣服,有时候趴在床上玩手机。
不管在哪儿,她一看见他,就会笑眯眯地喊一声“老公”。
然后凑过来,说一些有的没的,逗得他耳根发红。
今天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没人喊他老公。
没人凑过来撩他。
没人了。
霍砚臣垂下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再等一会儿吧。
与此同时,城西某家酒吧的包厢里。
沈昭宁和姜念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鸡尾酒,正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然后我妈给我介绍那个,你猜怎么着?相亲那天他穿了一双白袜子配黑皮鞋!”姜念一脸崩溃,“白袜子配黑皮鞋!我当场就想走!”
沈昭宁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后来呢?”
“后来我硬着头皮吃完那顿饭,回家把我妈骂了一顿。”姜念翻了个白眼,“我妈还说我挑,说人家条件多好。我说妈,条件再好,白袜子配黑皮鞋我也受不了啊!”
沈昭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念看着她,突然问:“对了,你呢?你那个闪婚老公怎么样?”
沈昭宁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姜念凑近:“怎么?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沈昭宁戳着杯子里的柠檬,“就是……”
“就是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太客气了。”
“客气?”
“嗯。结婚五天了,他跟我说话,都是好的、可以、早点睡。每天早上起来都留纸条,明明有微信他不发,非要手写。”
姜念眨眨眼:“这不挺好的吗?多有仪式感。”
沈昭宁摇摇头:“你不懂。他……就是太正经了。好像生怕冒犯到我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姜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昭宁,”她认真地说,“你们俩才认识几天?相亲那天见面,第二天婚礼,第三天同居。五天时间,能有什么感情?”
沈昭宁没说话。
姜念握住她的手:“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你别急。他要是真不喜欢你,能跟你领证?能办婚礼?能让你住他家?”
沈昭宁抿了抿唇:“可是相亲那天,我问他觉得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今天我问他想不想我,他说冷就多穿点。”
姜念笑出声:“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沈昭宁也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
姜念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了,别想那么多。这才刚开始呢,慢慢来。”
沈昭宁点点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全是霍砚臣的消息。
老干部:几点回来?
老干部:吃饭了吗?
老干部:在哪儿?要不要接?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我来接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正要回复,包厢门被推开了。
霍砚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微微凌乱,像是赶过来的。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焦急。
看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他明显松了口气。
“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堵。
姜念看看霍砚臣,又看看沈昭宁,识趣地站起来:“那个……我先走了啊,你们聊。”
她拍拍沈昭宁的肩膀,走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
霍砚臣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怎么不回消息?”
沈昭宁低着头,没说话。
霍砚臣顿了顿,放柔了声音:“怎么了?不开心?”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目光专注。
她站起来,往外走。
霍砚臣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走到车旁边。
沈昭宁站在车门前,没上车。
霍砚臣走过去,低头看她:“昭宁?”
沈昭宁抿了抿唇,问出一句话:
“霍砚臣,你喜欢我吗?”
霍砚臣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时的狡黠和调皮,只有认真,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沈昭宁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没说话。
沈昭宁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相亲那天,她问他觉得她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今天她问他喜不喜欢她,他沉默。
挺好的,和喜欢,原来是不一样的。
她垂下眼,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座。
她没有坐副驾驶。
一路无言。
沈昭宁一直看着窗外,霓虹灯从车窗上划过,明明灭灭。
霍砚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到家,沈昭宁下车,进门,换鞋——
然后她把包往沙发上一丢,鞋子一脱,光着脚就往楼上走。
“昭宁。”霍砚臣在后面喊。
沈昭宁没理他,径直上了楼,进了客房,砰地关上门。
半夜。
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房很大,床很软,被子很舒服。
但她就是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霍砚臣沉默的那十秒钟。
为什么不说话?
不喜欢就不喜欢,直接说不行吗?
她沈昭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她宠着她?只有他,只有霍砚臣,让她等了十秒钟,等来一个沉默。
她越想越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
沈昭宁身体一僵,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睡着。
脚步声很轻,一点一点靠近。
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他在床边坐下了。
沈昭宁心跳如擂鼓,但不敢动,不敢睁眼,只能继续装睡。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很轻,很轻。
那只手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滑下来,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薄茧的温度。
沈昭宁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感觉到他停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又回到了她的头发上,继续轻轻地摸着。
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突然开口。
“昭宁。”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终于忍不住想说给她听。
“我喜欢你。”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以为你知道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相亲那天,你说要领证,我说愿意,不是因为我想完成任务,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手还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摸着。
“这几天我……不太敢碰你,是怕吓到你。我们才认识几天,我怕你觉得我太急,怕你觉得我不尊重你。我不知道怎么谈恋爱,没谈过。但是昭宁,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沈昭宁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轻轻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差点睁开眼睛,但硬生生忍住了。
霍砚臣把她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客房,沿着走廊,回到主卧。
然后,她被轻轻地放回主卧的大床上,被子盖好。
霍砚臣躺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沈昭宁整个人僵住,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还要装?”
沈昭宁:“……”
她悄**地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霍砚臣的视线。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亮得像有星星。
沈昭宁被抓了个现行,索性破罐子破摔,睁开两只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我、我才没装,我刚醒。”
“嗯,刚醒。”霍砚臣的语气里全是纵容。
沈昭宁眨眨眼,突然笑了:“我要是不装睡,能听到你说喜欢我吗?”
霍砚臣看着她,目光柔软。
“那现在知道了?”
沈昭宁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了,但是——”
“但是什么?”
沈昭宁往他怀里缩了缩,闷声说:“你下次能不能别沉默那么久?十秒钟,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霍砚臣把她搂紧了一点。
“好,下次直接说。”
沈昭宁满意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开口:“霍砚臣。”
“嗯?”
“你怎么不数羊了?”
霍砚臣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
“因为我的羊回来了。”
沈昭宁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
这是什么老干部土味情话???
为什么这么土,她却觉得心跳加速???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晚安。”
霍砚臣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晚安,昭宁。”
窗外月色正好,怀里的人终于安分了。
霍砚臣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羊回来了。
不用数了。
